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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过南京大屠杀的美国传教士约翰・马吉在给妻子的信中说：“重复这些恐怖故事可能令人生厌，但我认为应该保存纪录，让这些未经修饰的事实公诸于世。”今天，曾经经历过南京大屠杀并能较好地回忆那段历史的人，都已经是80岁以上的高龄老人了，寻访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保存他们的证言就成为我们目前最迫切的任务之一。
我们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对六合竹镇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杨万选、杨万里兄弟的采访，揭开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他们向我们述说了在南京大屠杀期间全家的悲惨遭遇。
竹镇是六合县内最大的集镇，地处苏皖两省交界处，明清以来是天长、来安、六合三县农副业产品的集散中心。抗日战争前已有商号1000多家，并有私营发电厂一座，享有“小上海”的美誉。在该镇上有一家“晋康祥京广杂百货店”，店的主人是杨竹君，即杨万选、杨万里老人的父亲。杨万选、杨万里老人当时分别是十六岁、十岁，在家里排行老二、老三，刚结婚不久的大哥杨万福在本家店里管帐目。杨竹君一家本在六合城内居住，自日军侵入六合县城后一家就迁到此地，全家靠杨竹君经营百货店的收入生活，家境比较殷实。在采访中，杨万选老人用现代流行的话语对我们说：“当时我们也算是小康生活了。”然而命运就在1938年古历四月二十七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一天日军对竹镇进行了疯狂的大轰炸，杨家惨遭厄运。
1938年4月驻六合的中国军队伏击了下乡扫荡的日军。恼羞成怒的日军迅速采取报复措施，先是血洗葛塘集，接着调动空军对毫无空防能力的竹镇、马集、八百、瓜埠等乡镇实施连续的疯狂大轰炸。
古历4月27日上午9时许，竹镇正是商贩一天中营业的高峰期，集镇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突然，九架日军飞机相继飞临竹镇上空。当人们开始惶恐不安时，一架架日机俯冲下来，先是一阵刺耳凄厉的呼啸声，机枪雨点般四处扫射，紧接着又是轰隆隆的炸弹爆炸的巨响声。刹那间，浓烟滚滚，火光四起，血肉横飞，瓦砾遍地，凄厉痛苦的求救声、恸哭声响彻云间。
虽然事隔多年，八十多岁的杨万选（1922年生）老人对当时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近耄耋之龄的杨万里（1928年生）老人由于身体欠安有些许的“糊涂”，但也对日军炸弹的轰炸对自己和家人的伤害难以忘怀，其情其景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炸弹声响起后，一家之主的杨竹君立即吩咐家人和店里的伙计们分开躲藏，以避开日机掷下的炸弹。杨竹君和妻子在一起，此时一颗炸弹从房檐上掉下，落在了院子里的酱缸中。虽然酱缸和内盛的酱减低了炸弹的威力，但炸弹的飞片还是击中了护在妻子身上的杨竹君，弹片从他身体的右胁进入，肠子倾泻而出，杨竹君当场死亡。
大哥杨万福当时躲在里屋，和父母亲隔着一个木结构的墙，上面是窗户，也受到了炸弹袭击。杨万选、杨万里老人都记得：“大哥身上伤处不是一处，很多，没有大范围的，是小碎片子，腿上有，肚子上也有，浑身是伤。”杨万福当时没有死，但重伤的他在二十多天后仍然撒手人寰了。
四弟杨万钟只有三四岁，由表姐抱着躲在桌子底下，无情的弹片也击中了他。当时惊悸未定的表姐自顾不暇，未曾注意到杨万钟已经被弹片击中。后来，表姐抱着杨万钟向外跑的时候，才发现杨万钟已经奄奄一息，很快杨万钟就结束了自己还没有充分享受乐趣的童年。
杨万选和二姐杨慧芳一头躲进了厨房里。杨万选当时无意之间抬头望了一眼厨房的屋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哎呀，这个地方，炸弹掉在远处震动了，这个房屋会不会倒？房屋一倒，我们怎么出来？”顷刻之间，杨万选掉头跑出了厨房，他跨到院子里，顾头不顾身的蹲在墙边。就在这个时刻，一颗炸弹从天而降，残砖烂瓦齐飞，木板和砖头如泰山般压在了杨万选的身上。被木板和砖头压在下面的杨万选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还活着，凭着自己尚留的力气拨开身上的木板和砖块，这时候在店里赶驴的伙计谢大个子赶来将他扶了起来。杨万选幸运的躲过一劫，但他的双耳被炸伤，以后的岁月里双耳时好时坏，以至后来全聋了。
然而，令杨万选老人终生内疚的是自己当时没有叫二姐一同出去，结果导致二姐悲惨离世。当时杨万选从废墟中爬出来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忘记了还有一个姐姐在厨房里。采访中，老人痛苦的说：“这个时候我要提出来，抢救还来得及，我想不起来了，至今想起来我就很内疚。”据杨万选老人说，日机掷下的是硫磺燃烧弹，一股硫磺气味直冲人的鼻子，迷住了人的眼睛。燃烧弹将房屋都引着了火，熊熊烈火使人无法靠近，可怜的二姐杨慧芳被吞没在火海中。事后人们发现杨慧芳的时候，她的头部已经完全被烧焦了。
日机轰炸时，杨万里正在学堂念书。他的右膀被弹片击中。在当时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医生担心会感染危及生命，建议锯掉右臂。年幼的杨万里不能想像自己没有了右臂的生活，他哭闹着不同意，后来他偷偷地从医院溜掉了。虽然杨万里老人最终保住了性命，但落下了终身残废，至今仍然是一个胳膊长，一个胳膊短。
杨万选老人说：“我们全家死的死，伤的伤，房子倒了、烧了，货物没了，以后我们该怎么办？”据杨万选老人回忆，当时他家的三间店面在前，铁大门，石库门面，砖砌的墙，很厚，墙上有枪眼，家里备有四五条枪，以防土匪。店面的后边是供全家居住的房屋，有几进大小，有木结构的楼房，还有瓦房。店里什么东西都卖，有南北货、五金、五洋。家里有六头牲口，用来使唤运货的。此外店里还有伙计十多个，家里有四个老妈子做事。父亲杨竹君在当地很有名气，人称“杨竹”或“杨四太爷”。 杨万选老人说：“我们穿的汗衫是‘天鹅’牌的，袜子是‘狗头’牌的，都是当时最好的，是200支纱纺的；衣服的料子是麻纱的、哔叽的、绸缎的。”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都随着侵华日军对竹镇的狂轰滥炸化为了乌有，杨家变成一片废墟。全家端赖的杨竹君、杨万福被炸身亡，杨慧芳、杨万钟凄惨离世，杨万选、杨万里身受其伤。母亲不堪忍受这沉重打击，终日郁郁寡欢，几年后也与世长辞。杨万选老人还有两个妹妹，当时在六合的舅舅家，幸运地躲过一劫。经此一难，杨家真是家毁人亡，原本殷实幸福的家庭就这样一落千丈。
杨万选老人在采访结束的时候讲：“多年来，从没有谁来问过这些事情，我们也没人谈。今天你们能来，我很高兴，我希望你们记录下我的经历。现在与我同等年龄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后再找这些老人没得了。”
是啊，随着时间流逝，经历过那场劫难的老人如燃尽的蜡烛，一个随着一个地离去了。寻访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并记录下他们的证言的工作，也由此变得急迫而不容人们再有任何的懈怠。无论我们采访杨万选、杨万里老人，还是其他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我们都深切感受到时间如流星般滑过，寻访南京大屠杀幸存者的工作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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