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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在乡下,一直盼着过年,总嫌日历掀得太慢,总嫌一年间隔太长。
过年前还有很多天,母亲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带我到村头的沟里掏白土,村上只有一两个地方有,回来在脸盆里用水泡上土,然后在清理过蜘蛛网和灰尘的墙面上涂抹,高处要搭梯子,梯子搭不到的地方要用竹竿,只要是泥巴墙,只要是人搭眼能看到的地方,母亲都要涂白土水。涂过白土水的墙面,开始因潮湿有点发暗,但晾干后非常白,白得像村姑的肤色,白中透黄,颜色显得祥和而美丽,而更让人陶醉的,是院落里到处弥漫着的白土的清香,闻到这种味道,连晚上做梦,都是好梦。
母亲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淘麦、磨面、蒸馍,口经约有一米五的大蒲篮,就架在当院,蒸几笼馒头倒进去,蒸几笼花卷倒进去,蒸几笼包子倒进去,包子有熟面馅的,有红糖馅的,也有萝卜丝馅的,收口标致得像等分的数学图案。满满一蒲篮雪白的年吃,让人看了眼馋。村上这时总会有妇女来请母亲帮忙:“他姨,你快给看看,我发的面怎么不旺?”北方女人有了孩子,称呼大人总习惯借用孩子的称谓。母亲随手递一个包子或者花卷过去:“他姨,你尝尝。”然后提醒父亲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然后随来人一道出去,交给我的任务则是在院子里看着鸡。而这时的我,或吃雪白的馒头,或吃抹了油的花卷儿,或吃包子,完全是随心所欲,感觉到自己快乐得像古代皇帝。不论是馒头、花卷还是包子,北方小麦面透出的本香,非常隽永,非常厚纯,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第三件事是漤臊子,这是“岐山臊子面”的主要配料。正月里请客吃饭,主食肯定是臊子面,菜和馍再配上酒,那只是前奏。由于臊子要细细地切肉,工程量比较大,所以父亲会亲自主刀。漤臊子时,父亲会把剔过肉的骨头放在臊子锅中一道漤,火候快到的时候,父亲会从锅里拿出骨头,让我先尝,熟不熟,骨头上的肉熟了,一锅臊子也就熟了。漤臊子时,由于要放盐、放醋、放十三香、放辣椒粉等不少作料,臊子漤成时各种味道便综合成一种新的味道,非常诱人。那时,连家里养的狗和猫都不肯出门,或悠悠地度步,或爬在当院,眼巴巴地盯着厨房。这时,我会把吃过肉的骨头丢过去,狗一块,猫一块,各啃各的。
大年三十下午,母亲要哥带我到沟边塄畔去砍些柏朵,回来在贴了对联的门头各插几枝,然后堆在院子里。晚上吃团圆饭,包饺子,那时还没有电视可看。大年初一,天不亮,厨房的风箱就响起来,哥就把我和几个弟弟喊醒,我们穿上母亲为我们准备的新棉袄,到院子里点柏朵。于是在满院漂着的臊子面的香味儿里,伴随着柏朵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增添了柏朵的清香。哥和我还有几个弟弟,便会在燃起的柏朵上跨越几遍。祈求的是一年的平安,一年健康,一年的红火。
接着,是母亲的召唤我:“面好咧,去泼个汤。”我便端上一碗臊子面,到门口土地神那儿泼上一点,然后再端一碗在菩萨面前供了。然后大家就可以尽情享受新年第一顿美餐了。这时,门头往往会传来嘹亮的锣鼓声,于是我们便急匆匆地吃上几碗臊子面,一两碗饺子,然后汇入锣鼓队伍,到各家门前去祝贺新年。关中乡下的新年,于是也就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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