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暑假搬家整理东西时,在抽屉中发现我的四枚南京大学校徽――一枚白色的,那是读本科时发的;两枚黄色的,读硕士和博士时发的;最后一枚红色的,是我去年留校任教后领到的。这四枚校徽见证了我在南大度过的十年光阴,也见证了我从一名南大学生成长为一位南大教师。我人生中最宝贵18-28岁的青春岁月是在南京大学度过的,南大给了我光荣与梦想,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生命与南大已经融合在一起。
1994年国庆节,当时还是高二学生的我,第一次来到南大,立即被氤氲于南园的丹桂香陶醉,被洋溢在校园中的学院氛围所吸引。两年后,我如愿以偿考入南大,并进入第二届文科强化班。在**学习是非常幸运的,我们接受了南京大学最好的人文教育。很多课程,很多老师,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1997年一个夏日的夜晚,历史系胡阿祥教授给我们讲中国通史,突然教学楼断电,教室中一片漆黑。别的课堂都解散了,只有我们的课堂胡老师在黑暗中还在继续授课。胡老师正给我们介绍陈寅恪先生的学术著作及学术成就,当时我刚读完风行一时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在那个夜晚,在那个黑暗的教室中,我听到胡老师讲陈先生“独立之思想,自由之人格”,以及“未尝曲学阿世”的学术思想时,宛若一道光穿过脑际,产生了强烈的震撼之情。
1999年12月30日,南大中文系举行优秀学术带头人表彰大会暨师生迎千禧联欢会,当时我作为学生代表与会。程千帆、周勋初、叶子铭、董健四先生荣获中文系的优秀学术带头人的号称。程先生的即席演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先生已经87岁,他的讲话不但较长,而且是一直无人搀扶站着讲完的,声音洪亮,逻辑严密,不似一般老者讲话重复�嗦,而其中蕴藉的感情更是感动了会场的每一个人。先生说:“我来南大22年了。78年叶子铭教授到武汉找到我,问我回南大有什么要求。我说:‘我要工作!’我就到了南京大学。南大给了我20多年的学术生命,最重要的是我培养了一批学生。这些学生在全国都可以说是第一流的。”先生说到“我要工作”时,有点激动,音量微高,先生仿佛回到22年前那些百废待兴的日子,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也包含了被无端剥夺20年学术生命的酸楚。听至此,我的心为之一动。先生又说:“我退休10年了,但我不敢偷懒,我正在主编《中华大典・文学典》。这部大典共有七亿多字,规模要超过明《永乐大典》、清《古今图书集成》。《文学典》估计明年能出版第一个分典。这也是我晚年对人民的一点小小贡献。”很多年后,我读到先生的书信集《闲堂书简》,先生晚年的信很多内容是讨论《中华大典・文学典》编纂的,完全印证了先生当时的话。后来,我有幸成为程先生的再传弟子,并有机会参与《中华大典》的编纂,也算是对程先生事业的追随。
一所好的大学,除了有优秀的学生以外,最重要的是有顶尖的教授。而在有限的学生生涯中,遇见一位良师无疑是一生的幸运。我很幸运遇到了恩师张伯伟教授,从本科直到博士毕业的十年间,伯伟师一直是我的导师,长达十年的教导积累下来的是一笔宝贵的人生财富。前一段时间,读到《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在这本书的序中林先生回忆了他和他的老师殷海光先生论学时的情景:“往往我们刚开始吃了不久,就大讲起学问与世事来;每次我讲到他赞许或会心的地方,他就用筷子夹一块好吃的菜放在我的盘子中,以示奖励。”这使我想起在伯伟师家受业时的一些片影。与伯伟师见面,师母见我来了,总会沏上一杯有点异香的茶,然后就与伯伟师畅谈起学问来。当然伯伟师讲得多一些,我总是努力记下他的每一句话,体会他每一句的意思。有时候说到什么书,伯伟师便会返回书房拿出那本书给我看,有时候这种情况在一次谈话中要进行多次,接着就如数家珍地跟我谈这本书怎么样。论学之余,最难忘的是伯伟师几次引用曹丕《典论・论文》中的话教益我。
2001年,由于家境困难,我一度对前途与学业十分黯然。伯伟师知道后,找我谈话,他引用《典论・论文》中的话“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所大痛也”,对我说:“你的基础不错,不应该产生放弃学术的想法。现在的困难都是暂时的。”他鼓励我不要为了“目前之务”,而忘记“千载之功”,造成一生的遗憾。从此伯伟师一直在经济上帮助我。2006年春,就在我留校工作的前夕,伯伟师又一次引用这段话来教导我,不过此时的重点已不在“贫贱则慑于饥寒”,而在于“富贵则流于逸乐”了。他说:“孔子说:‘四十、五十而无闻焉,亦不足畏也已。’我现在要改一个字:‘四十、五十而闻焉,亦不足畏也已。’你看现在许多教授成名之后,成天满世界地跑,这里兼个职,那里兼个职的,心思根本不用在学术上。这些人现在根本不值得畏惧了。你从前写文章出手比较快,现在你要慢了。”在人生的关键时期,伯伟师总适时给予我点拨,让我少走弯路。他的教导用禅宗大师赵州和尚的话说就是“一生用不尽底”。
转瞬自己在南大求学工作已届十年,回想第一次伯伟师引用程千帆先生“敬业、乐群、勤奋、谦虚”的话鼓励我们也已有十年。十年间我有机会走访港台地区的一些高校,遇到一些南大校友,或熟知南大的学者,无不对南大怀有亲切的感情和很高的评价,让我产生深深的荣誉感,同时也自觉产生承担传承南大斯文、使之不坠的宏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