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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天，草长莺飞，心中也如许般姹紫嫣红开遍，蓦地停住，倒想寻个悠哉闲散的所在。往昔远法师作《佛影铭》曰：“道俗欣之感遗迹以悦心，于是情以本应事忘其劳。”作学问当讲“求放心”，我今想游历金陵梵刹求悦心了。
鸡鸣寺
捡一日晨起，穿过宵雾尚未散尽的水杉林，径直朝谒鸡鸣寺。朱元璋昔造国子监于此，题为“鸡鸣”，取“晨兴勤苦“之意。如今改为庙观，在我看来，当是“寺外勤苦寺内清”了。
拈三炷香，天王、毗卢、大悲、铜佛、观音殿等堂宇依次拜过。想到再不会有那位“皇帝菩萨”四次舍身于此，使其有资“盘承云表露，铃摇天上风。”但楼阁宝刹，殿宇浮图无不依山傍形，渐次罗列，梵烟缭绕，钟磬阵阵，当不愧现今金陵城内首刹之誉。
“鸡笼山下，帝子台城，振起景阳楼故址；玄武湖边，胭脂古井，依然同泰寺旧观。”原挂于景阳楼前的这副楹联述说着鸡鸣上至萧梁，下迄民国的历史。而今对子已不见，真是六朝金粉转眼淡，似锦繁华终究空。
大雄宝殿之西，一座七层八面的药师佛塔拔地而起，其中供奉消灾延寿的药师佛。听说塔中环绕内壁点满光明灯，将铜佛像映衬的煞是好看，我便信步进去，盈盈拜倒，举头望时，发现铜佛颜色有变，大放光明，很让人惊喜，难道佛祖今日为我显神通么？定睛一瞧，才发现原来塔一层顶部新置了一盏仿石窟藻井式莲花灯，随着节奏缓缓变幻颜色，因为自然柔和，仿佛药师佛自身威严着流露悲悯情怀一般。礼过铜佛，再绕明代金丝楠木雕就的药师。且行且绕，终于上至塔顶。香风乱发，钟声叮咚，真是不临高处久，红尘一何狭！正是心旷神怡，胸怀涤荡之时，相信谁的心头都会回荡几首不必引述的诗。
最爱是寺东凭虚阁遗址往下延伸的一段石阶路。枕着古朴静雅的殿宇，眼波穿过台城绿泫草和市府琉璃瓦，在玄武湖上洗去飘絮浮尘，蓦直向紫金山的雾气氤氲飞去。真是“襟怀朗抱澄江月，踪迹同看钟阜云。”良久，山的轮廓也渐渐消失，雾天一色，湖静鸢飞，仿佛鸿蒙开辟，始终惟此一寂。
玄奘寺
鸡鸣与玄奘遥遥对望，刚下鸡笼，又登九华。玄奘寺位于九华山上，依山而建，规模不大，但寺中之三藏塔却安放着举世闻名的唐代高僧玄奘大师的顶骨舍利。俗话说，“山有仙则名”，登临时亦不免怀抱几分敬意。
一进山门，抬头便见“千古一完人”五个朱砂字丹书于阶壁。梁公当年如此赞誉玄奘师，不知怀着怎样一股豪情。玄奘殿、客堂和斋堂便构成了名声日隆的寺庙主体。这方寸之地如今正弥漫着梵音佛乐，全寺法师在天井聚集为香客打普佛，心境舒朗地缓缓穿过，拾级上至九华山腰，那树立着一尊玄奘全身负笈青铜塑像。三藏法师身负装书籍、衣物的箱子，在笈的前方悬挂一盏小油灯，为夜间赶路照明。铜像左下侧是块石碑，上面镌刻“民族脊梁”四个朱红大字，赭树绿叶中，玄奘仿佛负荷整个红色华夏九鼎，拖着苍蓝历史印迹，风尘仆仆地向我走来。
爬至山巅的三藏塔，坐在佛手椅上歇息。比起庄严肃穆的砖塔来，这小小的佛手椅倒雅玩可爱。塔第一层中央有一圆形石礅，类似棺木，小石碑上刻有“玄奘大师灵骨”字样，这就是玄奘灵骨舍利供奉处。当日阴雨蒙蒙，看塔影孤立娑婆，忆大师��独行，不免感慨。
撞过“六和钟”，在神龟石旁望湖，于阆风亭畔漫步，置山林中听松涛阵阵。巧遇一处游乐园，摆几架秋千。坐上荡了几番，不觉“摧残羊昙骨，放浪李白魂。”衣袂荡漾中，玄奘负笈像亦随之摇曳，什么“民族脊梁”都淡了墨迹，松涛鸟鸣亦悄了音声。
儒生常忧思，隐士多畅情，释子真忘我。玄奘的悦心，就在荷起众生的大担，传续正法的明灯。苦则苦矣，因为无我，心无一日不欣悦慰足哉！
毗卢寺
总统府向东，穿过梅园新村，经历一番民国旧影的甘苦，终于在小巷深处找到毗卢寺。作为民国时期的佛教中心，“中国佛教会旧址”的牌子依旧挂于山门。其时民国要人多相往来，孙文先生也曾亲往静思。蒋介石、宋美龄甚至周总理，这些当年风口浪尖的人物都多次参访该寺；当年他们是在此商议大计，还是寻片刻的静心纯净，都已于荡荡旧尘中，隐去踪影。如今我单为悦心而来，如此随性，也许只是平凡人的幸福。
徜徉在香烟缭绕的毗卢寺，看曾国荃当年亲手种植的两株银杏，仿佛在诉说百年轮回。大雄宝殿里，从南岳运来的香木立柱依然幽香袭人，殿后两颗有着300年历史的黄杨古树下，两口古井的井水依旧清冽甘甜。穿过黄杨古井，拾级而上，斗拱重檐中“万佛楼”三个描金大字熠熠生辉。楼外黄墙古窗、琉璃飞檐，叠映成趣。楼内雕梁画栋、珠灯藻井，目不暇接。
去时已近黄昏，正是晚课时间，万佛楼一片祥静，圣众不知聚于哪个宝殿念诵仪轨，钟罄声、唱念腔隐隐传来，更有“罄鸣寺更幽”之意。一万余形态各异的鎏金铜像，而今隐在夕阳斜晖里，更增添肃穆神圣。地下一层有“原中国佛教会理事赵朴初居士办公室”旧址，里面还罗列着赵先生就“毗卢寺问题”致南京大学匡亚明校长的信件副本。
怀古不免沉重，想该寺役于时代车轮而沉沦几度，但其缘起倒十分有趣。“如我督两江，为你造庵”，清同治年间，湘军首领曾国荃在南岳衡山游览时，与海峰法师的这句戏约竟成就一代名刹。民国36年章嘉活佛住持该寺，也许正为着这段因缘，万佛与观音楼中间的方寸之地是用藏密转经筒围就。这摩尼宝环绕出的一小进院落，石子铺路，几组石磴圆几，围着两坛荷花金鱼，顶着飞檐雕拱支撑的天空，默默散发静谧的天香。
据说转动经轮会增无量功德，绕院拂转一圈。在经筒嘎吱的奏鸣中，走进小院，毗卢寺悦心佳处，当是此地了。坐上石矶，晚课正进行至绕堂念佛时节，维那师傅敲着引磬，领着圣众，口颂弥陀，绕过长长的走廊。悠扬的佛音与经筒的曲调，随着轻风回舞，如梅子雨般润入心田，涌出六世达赖的诗：“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栖霞寺
被乾隆帝称为“第一金陵名秀山”的栖霞山古迹遍布，各代名人骚客留下的摩崖石刻及碑刻一百余处，素有“一座栖霞山，半部金陵史”之誉。栖霞古寺坐落于此山主峰――凤翔峰西麓，明代东宫日讲官焦�称：“金陵名蓝三：牛首以山名，弘济以水名，兼山水三胜者，莫如栖霞，古高人胜流，率栖迹于此。”其也是南京现存寺院留存时间最久、规模最大的前朝庙观。
沿着栖霞街向东，赫然见一座巨大的仿古牌坊，额书“栖霞禅寺”；中间两根楹柱，刻对联：“千佛名蓝朗公说法宗三论，六朝胜迹仰祖印心属二伽”；两旁楹柱上刻：“隋塔唐碑留胜迹，龙蟠虎踞护名蓝。”先贤真赋圣才，短短几句，即显栖霞1500余年的韶华。
栖霞寺背倚千佛岩，四周层峦拱翠、方壑堆云，灰瓦丹墙，肃穆壮观。栖霞因秋日红叶而盛名，但春季赏玩另有一番滋味。彩虹明镜湖远映明征君碑，淡泊隐士遇春色美颜，自是“欣玩水石，竟不一入州城”。寺内殿宇楼阁众多，“石子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绝狐踪”。处处宏伟，时时惊喜，难能一一枚举。
迤俪而至舍利塔，当年隋文帝为置舍利，琢白石为塔，以谢佛佑其登上皇位。塔身刻八相成道图，诉说释迦王子舍皇位而出家的故事。若杨坚能如大理段氏那般，真心实践佛法，隋朝许能免于二世而没的命运。绕塔观赏一圈，便见千佛崖上，石窟佛龛大小错落，点坠于石壁，形若蜂房鸽舍，景象堪为壮观。往昔多位王公贵族凿石造像，屡加莹饰，绘以丹青，石窟一度金碧辉煌。据说此处多次突放光芒，传为佛祖显灵，一时声闻遐迩。但目今石刻早失原有神韵，今人只有在破损中辨循旧迹了。
最喜在待月亭闲坐。虽无缘纱帽峰前待月圆，但风来露歇，日度霞轻，白昼景色自有一番风致。林叶早脱去红影，养眼的是一片郁郁烟绿的修竹。忽想拔出清萍剑，一扫喧嚣尘，再殷邀云外侣，共游天上春。一番漫无边际的遐想罢，心中再也纤云不起，坐空门外，倚石窟佛影，悟“千佛本非佛，一身犹幻身”。
兜率寺
听说兜率寺与别处诸多不同，品质堪配“养息道场”。
该寺静坐于狮子岭腹地一望无际的丛山密林中。相传当年地藏菩萨行到此处，在西华峰坐了一夜，后山的石头竟从地下訇然崛起，状如狮子，狮子岭因而得名。崎岖蜿蜒的山道把我送进山岭深处，但见葱茏叠翠，山泉潺潺，方知城中不是春，青影如云都入了此地。岭中绝少行人，唯有寺庙殿宇依山傍势、卧狮般悠然而现。
兜率寺风格高古，寺庙房屋数十间，不过白泥糊就。供佛的大殿好些，僧尼的寮房则出乎意料的简陋，沿墙一溜烟砌着厚实的青砖床，恰若历史的遗迹，亦或遗迹里的历史；方丈室亦相类，灰砖直接铺于泥地，凹凸不平；房顶用蝴蝶瓦做成，仅能遮风避雨。
兜率乃梵文音译，意为喜足、知足；又为欲界第四层天，分内院和外院，外为天众所居，内院为弥勒净土。弥勒将在此天下生娑婆世界，成佛化众。释迦亦从此天降生成佛。寺以兜率命名，可见无论外在条件如何艰苦，在僧众眼中，都如超尘脱俗的兜率天般，“受乐知足能生欢喜之心”。“兜率内院”又是菩萨敷演经典的庄严境界，创建者亦想该寺住于此境吧。为契合宗旨，兜率不筑围墙，不设山门，不建大雄宝殿，更不收门票,没有商店,没有任何经营性的场所，始终如一地保持着原先经院式寺庙特色。听说政府部门想把兜率寺搞做一个营业性的旅游胜地，该寺住持圆霖师父不同意，有弟子问曰：“若政府定要如此该怎样？”师父答：“我们开个后门。”还真幽默。
不仅如此，圆霖师书画精绝，深得黄宾虹新安画派之精髓，又赋弘一大师之神韵。藏家有云：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圆霖的观音菩萨。方丈室外，整日都排满等他老人家书画的香客。师父九十多岁高龄，仍有求必应，广结善缘，足见其大慈大悲。
老和尚山居期间，自摹佛像，自画壁画，自塑佛雕，自书楹联匾额，遍布殿堂，莫不精妙。大殿布袋弥勒像，质朴爽朗，线条自然流畅；厅中壁画、楹联、四大名山、祖师像，真正绘出挂轴边框，乍看去，仿佛字画悬于墙上一般，古拙灵动，率意自然。朴拙的兜率由此更添斑斓的艺术色彩，令人赞叹，其他丛林难见此色。
如此一派天真的释子庙观，这般超脱澹然的佛门龙象，简直兜率寺周，“野花都已得禅意”，狮子岭畔，“山鸟半能呼佛名”。赏过素壁淡描的三世佛，嗅罢瓦瓶香浸的一枝梅，参着师父“万古是非浑短梦，一句弥陀作大舟”的话头，懵懵懂懂地缓缓下山。
再抬头已是一片茶园。茶绿远远上层崖，望不到边；几个带着大檐草帽的采茶女，春风叶香中，嘻笑漫语。眼看白日西斜，碧玉盈筐，我仿着古人，借问一句，“何时泛碗花？”茶女答：“泡时就花开啦！”大家畅笑良久。此时此景，晚霞都该羡我赏心之游了吧。
我的悦心之旅在古迹与山水之间徘徊，这似乎是闲步金陵注定的命运。其实金陵梵刹，何止此五家？旧址新颜，真正不胜枚举。僧众就“共识浮生无住着，蒲团相对坐从容”；我辈凡俗却只需心中悦然不失，则何处不是圣所梵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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