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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柳》是一部描绘明末清初王朝更替、风雨骤起、鱼龙混杂、悲欢离合的长篇历史小说。因其事件的主要发生地在南京，而南京古代别称“白门”，故以此为书名。书中有不少故事的场景就安排在南京城南的秦淮河边，据说当时河两岸多柳树，所以“白门柳”的书名就既有写实的所指，也有意在言外的寓意。
《白门柳》的作者刘斯奋为写这部130多万字的小说耗费了16年时间，这恰好是他从37岁到53岁的壮年，他自己认为这是“人的一生中精力最旺盛，也许还是创造力最强的一段岁月”。不过从现在他完成的作品来看，这16载年华没有虚度，而是结出了奇葩硕果。就荣誉而言，这部小说获得了“茅盾文学奖”；就读者来说，这部小说可读耐读。我最近将其过眼一阅，竟不能释手，情绪也随着书中主人公的命运波动起伏。直至三卷读完还欲罢不能，思绪难以平息。
这部小说描述的是明末清初的史事，时间在17世纪中叶。这是中国封建时代“天崩地解”的一段乱世，矛盾极为复杂：满人建立的清政权崛起，以汉人为主的明王朝覆灭，农民起义先盛后衰，这三大股势力相互角逐，此消彼长，使得这一时期的历史舞台纷乱贲张，波澜壮阔。作者将观察的视点主要放在南京，书中前两卷写的多是在南京发生的事，只是在第三卷将主要场景移到了浙江。南京当时是个重要地方，它先是“留都”，后又成为南明政权都城，一时成了政治活动的中心，因而此时此地人的个性就分外鲜明，冲突也特别激烈。该小说在选材上还有一个特点，书中刻画的人物以文人（士）为主，以他们的生活来映现时代。 书中描写的人物不下百人，而贯穿全书的三个核心文人则是钱谦益、冒襄和黄宗羲。从人物的道德倾向来看，这三个人代表着卑劣、中性、高尚三种类型。钱谦益虽是大学问家，但他先亲近阉党，后投降清朝，人品不足取；黄宗羲是在浙江参加抗清斗争的义士，反清失败后隐居著述，成为大思想家；而冒襄的道德取向则居于这两个典型人物之间。写小说写了男人当然少不了女人，在书中作为核心人物的女性有两个，她们是柳如是和董小宛。这两人的身份分别是钱谦益和冒襄的妾，她们的另一身份则是“名妓”，同属“秦淮八艳”之列。她们两人的性格差别很大，柳如是任性而才高，董小宛执著而贤惠。而《白门柳》将这些男女主人公千差万别的个性用文学的笔触描绘得栩栩如生。
这部小说在写作上有一个明显的特点，这就是作者十分忠实历史。按作者的说法是，在创作中“始终遵行严格的考证，大至主要的历史事件，小至人物性格言行，都力求书必有据。就连一些具体情节，也是在确实于史无稽，而艺术处理上又十分需要的情况下，才凭借虚构的手段。”这种创作历史小说的手法被人称为“带着镣铐跳舞”，虽然有难度但确是非常必要的。要知道现在充斥书店、荧屏的历史小说、历史剧许多都虚构太多，动辄向壁虚造，这既传输了错误的历史信息，也使人物的艺术形象缺乏真实感。
若要论前面提到的小说中的五个主人公，我认为写得最成功的男的是钱谦益，女的是董小宛，柳如是次之，冒襄再次，黄宗羲最次，这主要是因为作者把黄塑造成了一个十分完美的英雄，结果使人物性格缺乏层次。而对钱、柳这样性格复杂的人物作者描摹的分寸感就掌握得较好。如书中有这样一段：钱谦益投降清廷去北京做官，柳如是在南京红杏出墙。等到钱辞官回南京，正室夫人将柳的奸情告诉丈夫。钱佯装不知，而柳在与他见面时却毫不隐瞒，恶狠狠地说：“老娘全都承认，我守不住空房，趁你不在，偷了汉子！负了你的情，丢了你的脸！就是这样！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出乎意料的是，钱谦益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哑着嗓子说：“我又怎么会责怪你？我又凭什么责怪你？说到负情，说到不贞，头一个该责怪的，其实是我啊！当此国破君亡之际，我身为大明重臣，不能力障狂澜，奋身尽节，相反还写降表，献城池，向鞑子卑躬屈膝，极尽献媚卖身之能事！比起这千古骂名来，你那点子事，又算得了什么！”这段描述史书上有简略记载，而书中则将其写得生动形象，将柳的率直和钱的曲隐直抒笔端。董小宛虽出身于秦淮河房，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小说中重点写了她随董家人外出逃难的贤德表现，其忍辱负重舍身忘己的形象读来让人感动得要落泪。
《白门柳》中除五个主要人物外，有些着墨虽不多的次要人物也写得非常出色，如降清名臣洪承畴。此人很有才干，曾是明朝崇祯皇帝倚重的能臣，但在被俘后晚节不保，投降了清廷受到重用。不过他在负责经略江南镇压人民反抗时比较明智，主张少开杀戒，尽快恢复江南经济。小说中写到洪承畴用计平定了徽州的反清起义，有人向他献计要严惩当地百姓：“毁其城，焚其居，迁其民，使不法之徒无所凭依。”他则冷冷地回答：“我兵乃是大清的仁义之师，可不是流寇！这一方之民，日后都是我大清的百姓。你把他们的房子烧光，把人都赶跑了，又让他们到哪里去谋生！”当洪承畴赶到徽州城外，发现清兵正在“清城”，赶百姓出家门，把房子让给军队住。他又下令士兵在城外搭帐篷住，停止清城。最近史学界对洪承畴在清初恢复经济中的贡献多有肯定，而该小说的描述与历史事实是吻合的，若不是作者坚持“带着镣铐跳舞”，就不能这样有深度地再现历史场景，描绘出不带脸谱化的人物形象。
当然，这是部历史小说，不是历史著作，作者在书中除历史事件外，还用很多笔墨描绘当时的社会生活，如阮大铖家的梨园歌拍，复社同人的虎丘雅集，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人简直有穿越时空置身往昔的感受。总之，这是部很值得一读的作品，既能长见识，也可供自怡悦，想必让人开卷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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