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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是佛家常见的八类保护神，其一名“乾闼婆”，专司音乐，唯以香气为食。西域民俗亦有称某些艺人为“乾闼婆”的，因其不侍王侯，不营生产，唯四处寻香，到某户人家门前作种种伎乐，以求施舍，得一闻之。故乾闼婆又名“食香”。
我登时爱上这名字。
不取酒肉，有佛意。但求闻香，乃痴心。
人间不乏痴心人，书中自有食香客。所觅之香，非酒肉之气，乃纸墨之馨也。纸墨之馨，以宣纸线装书为最。上好的宣纸，质白而韧，柔滑不腻，待饱蘸了墨的笔恣意挥洒，一个个汉字便以庄重的黑衬出，一横一竖，收放谨严，干净！黑白之舞，素极而�，美哉！
南大图书馆的古籍部藏有一套《中华再造善本》，以仿制磁青纸为封面，加之米黄色的题签，四眼线装，典雅庄重。古籍部室内清静，书架严整，两年前进去过一次，便有幸阅之。这是我头一次读宣纸线装书，虽戴着白手套，翻页有些滞碍，也无法抚其肌理，但还是激动不已，充满了好奇。曾在人人相册上见到一张照片，是半掀开的一页清人手抄诗稿，字之清丽，诗之飘逸，如梦如画，直令人窒息！
在苦等一年后，我把渴慕已久的《百花诗笺谱》（中国古笺谱的代表作之一）收入囊中。作者张兆祥融中国没骨写生画法与西洋采光造型于一体，被誉为清末“叶花卉之宗匠”。宣纸彩印，典雅精致。甫一翻开，那尺牍卷香便郁郁而出。花枝曳曳，淡丽悦目。虽不是木板水印，但已价格不菲。为了它，我还去当了一次史努比路演。我套上笨重闷热的史努比衣服，让人搀扶着在广场上略略转了一圈，和年轻情侣、小朋友拍拍照。哈，一小时下来就赚了两百银子！于是乎，《百花诗笺谱》便到手了。
痴念了却一个，便会冒出更多。
嗜香者，食之尚不厌，燃尽则再续。
果不其然，自从蹭了历史系的中国古代建筑史课，又开始找古建筑研究的书。《营造法式》是必备的，上网一搜，平装书，不贵。继而发现了《营造法式图样》，天哪，又要两百多银子，顿时心痒痒的。看了豆瓣书评，版本比对，优劣云云，要而言之，即值得拥有。定了心意，却开始发愁――苍天啊，各大网站都缺货N个月了！这可是2011年出版的。唯有等，顺便攒攒银子。
可不是一剂迷迭香么？点上一炷，待云烟四合，雾霭茫茫。西西的《我城》、章诒和的《刘氏女》、葛亮的《朱雀》、王安忆的《长恨歌》……这些香屑沉在炉底，幽幽地呼吸。当你凑近，拨一拨，扬一扬，其气味又沁入脾肺，待合上了这股律动，心湖之上又激起了浪歌。
在南京冬日的午后，难得阳光暖暖的，帘子半掩着，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对面的马路上行人寥寥，四周静静的。略伸个懒腰，便又躺回去了。此时合应续上一段暖香――邵雍的《懒起吟》。
“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欲起，帘外落花撩乱飞。”
然至桂花落尽，月冷如霜，则换一炉冷香――李白的《三五七言》。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嗜香之人，闻香既久，识香功力亦深，兴致一来，便也学学制香。
先前读先秦诸子书，对名家颇感兴趣。其“历物十意”、“二十一事”到底何解，耐人寻味。自认最美的一题是“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揣摩一番后，想来正如银幕掠影，每秒放映帧数愈多，时空的转换愈是迅疾，愈趋向于瞬息幻灭的镜花水月。这时，观影者所看到的便是――缘来缘去水，方生方灭情。遂拟诗作解：
佛曰弹指
我燃一柱香的云烟
苍茫四合
辗转荒野桃源
红颜瞬为枯骨
青史忽葬当年
断桥一遇
是千百分之一的恍惚从前
那紫竹伞
湮没在光怪陆离这世间
何往生往事
成故纸故梦
笑今朝今人
恨缘浅缘深
芸芸而往 不知摇落几朵
万古长风下
伊人襟上花
刹那萎顿的不是这一帧
是从未送出的一吻
与浪俱沉
九百万生灭莲花开阖
化作一念差池 丢了魂
骤然亮起的灯
定格了他们
无动于衷又不安稳的
集体走神
制香之技虽拙，不害养性。偷得三分闲，伏案乱写诗啊！自得其乐，又有何妨？
诗是念出来的，一个个汉字打从眼皮下碌碌滚过，一溜儿直直落下，撞到心上的便是好诗。倘若滞涩难咽，则失于灵气了。中文系的孩子免不了要读古诗笺释的。然笺注往往要烦不要简，非乎关要处，注疏亦密密麻麻，序号遍布，简直“不忍卒读”。这时，诗不是一缕香，而是明城墙上的一块砖，上面略有几行字，你就恨不得把它抠下来，好捣出一篇论文。奔着诗去的人，是不该到学术的小胡同里乱转的。一心琢磨着怎么找出口，还顾得上幽香隐隐？在出口处，总有得椟狂喜之人。他们不嗜香，不贪恋这些诗。像入山的樵夫收刮松脂，取了便走，听甚么松风！若某棵松已被人狠狠刮过，另换一棵便是，效率要紧。
惜哉！为了学术的清醒，抑了自醉的本性。不醉不相识！没了细微的嗅觉体察，何可识香？纵能为之，亦不能进于用香之道。
懂汉语的人是幸运的。以汉字调制的香，从古至今，琳琅满目，珍品数不胜数，�丽的、素静的、厚实的、淡薄的……点之三日绕梁，闻之心神俱清。倘若遇上合意的香，日日熏染，亦成香士！
嗜香、寻香、食香……
不疯魔，不成佛。
他日若刻一枚藏书章，必以“食香”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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