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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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89 期 2012-12-10
师、友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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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我在杭州读本科的时候,春秋天常去西湖景区里的植物园,沿小径入山,一路泉水清淙。我常想象水中是否有金色的鲤鱼游曳,像我这样呆气的女生,合该是要遭遇一回鲤鱼精,水气迷蒙,眼光流转,霎时间就把我的魂魄尽都勾了去。
  那时正在读《太平广记》,每每读到深夜还撂不开手。狐狸自报家门:千年之狐,姓赵姓张,五百年狐,姓白姓康。我喜得抓耳挠腮,好像获知了毕达哥拉斯定理,第二天逢人就告诉。隔天中文系的师生入山,叫上我这个旁听生同去。一路上我便又兴奋地讲起书中的狐事,正得意处,老师的声音从背后沉来:
  “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吗?”
  我一愣,想不出答案。
  “阿城提到过莫言的一篇小红孩儿。莫言回老家,卷起裤腿过芦苇荡。人一搅动,水中立起无数小红孩儿,连说吵死了吵死了,莫言只好退回岸上,水里复归平静。又趟到水里,小红孩儿们则又从水中立起,连说吵死了吵死了。反复几次之后,莫言只好蹲了一夜,天亮才涉水回家。阿城说这是他自小以来听到的最好的鬼故事,因此高兴了很久,仿佛将童年的恐怖洗净,重回天真。你读《太平广记》,那高兴便和阿城一样,想不到天底下还有这样天真的鬼怪故事。”
  我连连点头,返回去想想,小时候读豌豆公主,也是因为故事里出人意料的天真,产生同一种的欢喜,至今不忘。大家俱都拜服于老师的高见妙论,又还忙不迭地说出自己的评论,一路语声喧哗,言笑尽欢。
  冬天去植物园多是为看梅花。有时和好友一同上山,步入山门,梅花在寒碧中开得天地动容。好友是中文系的,带着夏承焘的词集。走在我前面,小步蹀躞,吟着:
  湖山信美,莫告诉梅花,人间何世。独鹤招来,共临清镜照憔悴。
  我只知道姜夔的疏影暗香,并且词句还记不清,心中惭愧。便问她要来集子,坐在亭中,从头看去,一边默默记诵着。天气应该是冷冽的,但记忆中倒没有觉得。她赏罢了梅花,到我身边,问:“怎么样?”
  “嗯,词藻警人,余香满口……”
  “哈!以为自己是林妹妹啊?花下读西厢?要不要我扮个宝哥哥?”
  她咯啦咯啦一个劲地笑,我被她聒噪地读不下去,索性豪气起来:“好!我和你来生做了夫妻罢!”这是《怜香伴》里伟大的女同性恋者笺云的台词。那时中文系的女生一窝蜂地读李渔,我也不免跟风,大家读了《怜香伴》都叹,不一会就又两两结对,自封“笺云”、“语花”。
  “做什么毛球的夫妻!你小子都鬼迷心窍了,心里哪还有我?”
  我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莫非一个人在山中小径念叨过多,从春到冬,感化了不知何方神圣,果真降下一条鲤鱼精来了,把我迷得神魂颠倒。那人喜欢哪一国的文学,哪一国的风物,我就借来一捧一捧的书读。和他在山中散步,包里总装着他提到过的作品。记忆里他总是温柔的,连最后的挥手诀别也是温柔的。他的眼睛里真氤氲着水气。
  那天,一个夏天的黄昏,我坐在水边的长椅上,就着仅余的一点天光,读他盛赞的《花未眠》。“……黄昏的天色,它渗透到我的心中。”我便抬头看天,发现一天的云都在动。低头看水,水面未动,人却像坐在前行的船上。恍惚之间,书从手中掉落。我也不去管它,躺倒了看云。猜测着渗透到他心里的,究竟是哪一种颜色。
  我躺在长椅上直到星光乍现。园里影影绰绰,有人私语,也有人浅笑。他不会再出现了,我笑自己又犯呆。捡起书,好像重新捡回了平静。“至少经由他我读了很多外国的书,加点洋气么,以前土得很!” 
  还是沿着那条最熟悉的小径下山,一路上脚步轻快,宁静的夜里,溪水潺潺。突然记起到水里的小红孩儿,稍觉紧张,想一想,便放慢脚步,避免惊到它们,惹它们出来吵闹。
  我知道头顶上有一天的繁星。想再看一眼,却忍住没看。因为他最爱的小说末了那一句话,总在我心中漾着:
  “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如果看一眼,大概我的眼泪也会倾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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