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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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12 期 2013-11-10
两位诺贝尔奖得主的智慧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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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近开始尝试用电脑写作,可电脑的坏处是,它会不时的故障、吞噬掉我写下的文字,让我束手无策。”“天哪,你只要点击一下保存就不会这么烦恼了。我的电脑出问题时,我总是想着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可当你的文学作品不见了,你就急着责怪电脑。你瞧,我们俩真的不一样,你是一个非理性的诗人,而我是一个理性的经济学家。”
  这段看似寻常的风趣对话,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于两位诺贝尔奖得主之间。2013年10月28日晚上,在南京大学研究生院常务副院长许钧教授的引见下,199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迈伦・斯科尔斯教授与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勒克莱齐奥先生并肩入席,在南京大学进行了二人之间的首次会面。迈伦・斯科尔斯风趣健谈,勒克莱齐奥沉静儒雅,巧的是两位诺奖得主之间只相差一岁,因而一见如故,开启了一个经济与文学对话、理性与诗意交织的美妙夜晚。
关于旅行、阅读与视野
  “你喜欢旅行吗?”这是迈伦・斯科尔斯向勒克莱齐奥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被法国前总统萨科齐称为“世界公民”的勒克莱齐奥,足迹遍布各大洲,而这些旅行的经历也成为了他那精彩绝伦的文学世界中不可忽视的部分。迈伦・斯科尔斯向勒克莱齐奥分享了自己在加拿大度过的青少年时期,而勒克莱齐奥曾在墨西哥居住,墨西哥也因而成为了他众多创作灵感之一。
  有趣的是,他们两位对旅行的推崇都与自身作为学者和艺术家的视野有关。迈伦・斯科尔斯对自己每年的工作计划有着明确的安排:他一年中需要50%的时间飞往世界各地去观察不同地方的人和事物,“否则我的生活和工作都将变得太过疏离、最终导致失败”。关于这种“疏离”,迈伦・斯科尔斯说,尽管当下社会的总体趋势依旧是不断地细化分工,博士研究生的工作也因而面向一种高度专业化的“关注点”,但对“关注点”的过分注重反而对他们的就业产生了负面的影响。要解决这种问题,青年学者必须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垂直化”:要对不同的学科和事物发生兴趣,并愿意在自己的研究工作中引入不同的内容。迈伦・斯科尔斯理想中的博士生应该是一个将研究置于多种多样的话题与事物上、并乐在其中的人。勒克莱齐奥则将迈伦・斯科尔斯所说的这种“疏离”描述为“停留于象牙塔中的风险”――这种风险正是迈伦・斯科尔斯所说的“关注点”带来的效果。当学者意识到这种风险时,就需要广泛地开拓视野来与“关注点”对抗。
  迈伦・斯科尔斯在回答关于“个人阅读文学作品的习惯、个人与经济生活的联系”的问题时也说到,由于他的工作需要不断地创新和创造,他必须保持阅读的广泛性,否则就会造成思维的堵塞,使得思想无法获得自由。除了文学外,他也会阅读心理学、哲学等学科的书籍。
  而勒克莱齐奥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提到他早年为出版社工作的经历,在那期间他必须大量阅读各种作品,其中也包括了许多未能成功出版的作品。在这一过程中,他虽不会细读每一部手稿,却采用一种“闻气味”的方法,“闻一闻”作品中的文学气味、判断这种气味是否适应社会和出版的要求。虽然这种“闻气味”的方法会受到很多非文学因素的制约,但这种阅读对他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经验,他也随时保持着对未知学科的好奇心,并且十分重视对文化的阅读。
关于学生与教学
  “这是我第一次向多达150名学生授课。我对他们的期待很高,也已经开始从他们那里学习到新的东西。”勒克莱齐奥向迈伦・斯科尔斯介绍了自己在南京大学开设的《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课程。这是勒克莱齐奥第一次在中国的大学开设系统性的课程,班级学生的数量确实是他关注的一个问题。他对迈伦・斯科尔斯说,这样的大课堂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鼓励学生公开阐述自己关于授课内容的观点。学生的观点表达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因为他相信,从学生的反馈中可以获取非常宝贵的信息与灵感。勒克莱齐奥认为教学的最佳方式和结果都是对话;《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开课仅两周的时间,他就已经从南京大学的同学们那里吸收到了新的观点:“有一位学生向我提问:绘画是不是就一定是画家创作的反映?我当下很受启发,因为我从来未从这个层面思考过艺术创作的问题,这个问题一定会成为我下一本书中探讨的内容之一。”
  迈伦・斯科尔斯告诉勒克莱齐奥,他关注的重点是教学中的“效率”问题,他认为“教学”和“指导”是不同的概念,教师需要借由基于学生学习方法的“指导”来让学生得到最高效率的学习,而这种指导正是一种学习模型的建构。在这样的模型中,作为前提的现实状况是:一、学生往往讨厌提问,因为了解其他人的问题对自身是一种时间的浪费;二、越聪明的学生越不喜欢表达观点,因为他们需要规避风险,而观点表达中的错误就是一种让他们显得不那么聪明的风险之一。为解决这样的问题,迈伦・斯科尔斯在自己的教学工作中,喜欢让学生以组为单位完成不同的任务,当每一组准备充分,他就邀请他们到他的办公室,在一个比起教室更为私密的空间中进行讨论、汇报和指导。经过了这样的过程后,课程结束时,学生就能够获取公开表达的信心,也可以提供更好的汇报结果。
关于思维、信息与记忆
  “我的思维世界一定不是线性的:它就像一个原始森林,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在回答法国国家图书馆东方部裴程主任的问题时,勒克莱齐奥是这样描述自己对时间的记忆的。裴程先生所提的问题与他在法兰西图书馆的工作和研究息息相关:“尽管人类的思维是非线性的,但人类对信息的存储、即记忆往往是线性的。在当今的数字时代,随着信息大爆炸的发生,信息的载体发生了变化,信息数量过大、信息内容可以朝令夕改,人类究竟要如何面对这种记忆的挑战呢?”事实上,关于信息与未来、线性与非线性的讨论,是当晚两位诺奖得主一直热切关注的话题。
  拥有电脑科学背景的迈伦・斯科尔斯在闲谈中就问及勒克莱齐奥对电脑的看法。勒克莱齐奥认为,对于文学专业的学生来说,电脑的使用确实有些益处,但其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依然是人本身,因为选择输入电脑内容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并且电脑往往会出现一些令人头疼的错误。迈伦・斯科尔斯却认为,电脑作为科学进步的产物,大大提升了研究成功的可能性,而科学与文学的结合正是当前最合意的选择,电脑出现之后,写作也变得更加自由。
  迈伦・斯科尔斯还提到了3D打印技术的发展,尽管勒克莱齐奥质疑了这一技术的实用性,迈伦・斯科尔斯却认为它是最能够为艺术服务的:“艺术家的任何灵感和设计都可以很快转变为三维空间中的实体。”
  勒克莱齐奥对此却依然保持着质疑的态度:“我曾在上海看到莫奈画作《草地上的午餐》的3D展览,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观众可以在画中走一圈,看一看画作上出现的人和食物,这对艺术本身毫无价值。”在被问及“人类阅读方式的革新,纸质书向电子书的转变,对文学和经济的影响是什么”时,勒克莱齐奥再一次表达了他对传统阅读和文学创作方式的钟爱,他从不阅读电子书,因为纸质书的质感、气味(也包括那种他在出版社工作时闻到的文学气味)都充满了吸引力。谈到图书馆作为人类对信息进行记忆的场所的未来,勒克莱齐奥引用了法国新小说派作家比托关于未来人类将所有信息存储在记忆体中并放在卫星上的构想:当人们需要某种信息时只要联络卫星就可以取回相关信息。然而他对此构想依旧表示了怀疑:“每一个科技发明都有缺陷,卫星也可能坠毁。而人类的思想更是复杂、无边无际,我想一个法国国家图书馆可能都装不下仅仅一个人的思想世界。”迈伦・斯科尔斯对勒克莱齐奥的怀疑态度表达了理解:“未来10年中人类可能会在医疗中引入机器人诊断,机器人将存储所有的医学书籍和病历,完全具备独立诊断患者的能力,但人类只会让它们作为普通医生的助手,这正是源于人们对科技和机器的不信任。”
  关于线性与非线性的讨论,是由勒克莱齐奥就自己所阅读的经济学书籍中的一个理论向迈伦・斯科尔斯的提问开始的:狮群与鹿群比邻而居,狮群强大,能够很快吃掉鹿群中的成员,就导致了鹿群的衰落和狮群的膨胀;然而由于鹿群数量的大大减少,狮群因食物不足而衰落,而鹿群则重新繁衍至原来的规模;狮群再度吃掉鹿群使其衰弱……这种此消彼长的关系看起来非常有道理,那么它是否可信呢?
  迈伦・斯科尔斯告诉勒克莱齐奥,他非常荣幸地了解到,能让这位诺奖文学奖得主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本经济学书籍,并且,这一狮群与鹿群的关系分析确实是值得相信的。迈伦・斯科尔斯认为,人们习惯于线性的思维方式,即从过去到未来、从因到果的思维。经济学中的增益原理和一般建模都是这种线性思维的产物。然而现实世界并不是遵循着线性存在和发展的,狮群和鹿群的此消彼长正是一种非线性的现象和关于这种现象的分析,从这个层面上来说,非常值得肯定。勒克莱齐奥对这种线性与非线性的分析非常感兴趣,巧合的是,尽管他声称对经济学毫无研究,他在南京大学开设的课程《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英语名称直译正是《关于艺术与文化的非线性研究》。
关于文学与经济学的相似性
  两位诺奖得主还应许钧教授的邀请,分别就“经济与文学的联系”用各自的哲学话语发表了高见。
  迈伦・斯科尔斯从文学的起点开始分析:他认为文学的起始,面对着的是混沌和无秩序的人类社会、以及各种不确定性。文学通过文字对这种无秩序进行梳理和描述,这其实正是一种构建。在构建的过程中,混沌、无秩序和不确定性逐渐降低,认识和改造它们的成本也由文学的这种构建而不断下降,最终,混沌消失、无序变为有序、不确定的自由组合变成有规律的结合、带来一个更加有凝聚力和发展力的世界。经济学的起始,面临的也是大量的无秩序信息,经济学通过建模,对这些信息进行描述和理解、提供解释、为现实开下处方。让世界进入一个新的纪元:一个拥有更多有序的、可利用的信息的纪元。通过经济学,人类能够有效利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来了解世界。迈伦・斯科尔斯说,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文学与经济学是充满了相似性的。
  勒克莱齐奥则用一则比喻和法国作家拉伯雷的例子来解释经济和文学的互通:文学创作的过程是一种向社会清偿债务的行为。拉伯雷曾说,人们往往会赞美和讨好欠债的人,因为只有给他留下良好的印象,才能指望他有朝一日诚实地偿还债务。巧合的是,拉伯雷本人一生中,其实不断地欠着银行和其他人的债务。他开玩笑说:“这样看来,或许时不时地欠一些债也不错?”
  晚宴最后,许钧教授向两位诺奖得主分别赠送了南京大学110周年校庆特制的纪念瓷盘。迈伦・斯科尔斯获赠的瓷盘上,松鹤延年图案生动,寓意安乐长寿,开朗健谈的他立刻谈起了人类生命的不断延长对生物科技的影响。勒克莱齐奥获赠的磁盘上,两只白鸽比翼立于枝头,背景图案苍翠优雅,他也自然地提起了法国文化中著名的“和平鸽”、以及鸽子所代表的旅行家形象。
  两位诺奖得主的首次会面,除了他们二位外,列席嘉宾们来自经济、外国文学、中国古典文学、政治学、管理学等各种领域。这个夜晚中,哲学与哲学相溶、两个富足的灵魂碰撞,擦出的智慧火花,也为南京大学的夜增添华光。相信在未来,经济与文学的对话、诗意与理性的交织,无论是通过两位诺奖得主建立的友谊和理解、还是通过复杂的人类世界中建立的各种联系,都一定会继续下去,成为人类精神世界广袤丛林中独一无二的珍贵记忆。
  人物名片
  勒克莱齐奥:出生于1940年,是20世纪后半期法国新寓言派代表作家之一,也是现今法国文坛的领军人物。他的代表作有《诉讼笔录》、《沙漠》(一译《沙漠的女儿》)、《奥尼恰》、《流浪的星星》、《饥饿间奏曲》等。2008年,他因为“将多元文化、人性和冒险精神融入创作,是一位善于创新、喜爱诗一般冒险和情感忘我的作家,在其作品里对游离于西方主流文明外和处于社会底层的人性进行了探索”而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迈伦・斯科尔斯:1941年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提民斯,斯科尔斯在学校是一个好学生,虽然他从十几岁开始就苦于视力减退,直到26岁时才手术解决。因为家庭的缘故,他小时候就对经济学产生兴趣,他也帮忙他叔叔的业务,而他的父母亲在他就读高中时帮他开立账户来投资股票市场。由于他给出了著名的布莱克・斯科尔斯权定价公式,它告诉人们可以利用已存在的证券来复制符合于某种投资目的的新的证券品种。该法则已成为金融机构设计金融新产品的思想方法,迈伦・斯科尔斯因此和罗伯特・默顿共同获得199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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