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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4日,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先生与南京大学陈骏校长签署协议、被南京大学正式聘用为教授。从现在起至2015年,勒克莱齐奥每年都会来到南京大学开设课程,并开展与南大青年师生座谈、研讨,指导师生写作等教学活动。
2013年10月,勒克莱齐奥先生在南京大学开设了为期六周的公选课《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这是他首次在一所大学里讲授系统的课程,而在课程中主要关注对艺术和文化联系的阐述,对他而言也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勒克莱齐奥始终非常重视与学生的交流,每堂课他都会留出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邀请台下的同学们走上讲台,或是提出问题进行探讨,或是分享自己对艺术的看法。在回答学生提问时,勒克莱齐奥一贯认真细致、旁征博引,偶尔也会将他的诗人气质展现一番:“艺术是什么?那么请你先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生活是什么?”对于在每周二、四坐满南京大学仙林校区教室的南大学子们来说,这门课既与南大丰富多样的精彩课程相似,又不仅仅是一门简单的公选课。通过《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南大学子们与勒克莱齐奥一起,完成了一次跨越时间、空间和不同文化维度的对话。
一、过去与未来的对话
在《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的第一堂课上,勒克莱齐奥在黑板上写下这样一个问题:“你怎样联系不同时间、地域的绘画?”这其实也是整个课程关注的话题之一。在共12节的授课过程中,勒克莱齐奥带领同学们用不拘泥于时间和空间的视野来审视人类艺术:东西方艺术史上的绘画、雕塑作品被大量地展示;写实、写意、印象、抽象、表现等绘画流派和风格被置于同一平台上比较。在这样一种超越线性时间的艺术视野中,不同时代的画作之间发生了有趣的对话: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中的希腊女神被拿来与中世纪宗教作品中的圣母形象做对照;乔尔乔纳和提香笔下的维纳斯又和19世纪安格尔的《大宫女》、马奈的《奥林匹亚》美得那么相似……即便是同一画家的作品,也在勒克莱齐奥的介绍下出现了化学反应:丢勒的两幅仅相隔7年的《自画像》,一幅展现了一位初出茅庐的青年艺术家,另一幅眉眼仍相似,却有些文艺复兴宗教绘画中耶稣的影子……勒克莱齐奥对拉斐尔的作品进行了重点介绍,他认为,拉斐尔在绘画中为写实的人物注入了理想化的、神性的面貌,这种“上帝创造”(“上帝创造”也是哥特一词最初的含义)的内涵与中世纪绘画中的宗教内容是分不开的,而拉斐尔也是通过他的创作成为了第一个谈及“哥特艺术”这一概念的艺术家。哥特就是艺术家们对过去进行思考而产生的创造。同样的,由于生活在中世纪的人们只可能将自己的时代认知为一种“当下”,“中世纪”这一概念的创造就必须依赖于生活在“未来”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对过去的比较和认识。文艺复兴时期的主流就是对新技术的学习和重新建立与过去的联系。因此,艺术中过去与未来的对话一直存在。
超越画作本身,课堂上的南大学子们在面对画作进行一次次的比较和探索时,他们也以“未来”青年的身份,与这些创作于“过去”的人类文明阶段中的作品,进行了一次跨越时代距离的对话。勒克莱齐奥提出,博物馆正是处于相对的“未来”之中的人们能够与“过去”的艺术作品进行对话的媒介:人类在与属于“过去”的艺术品对话时产生了对艺术的认识。艺术品在博物馆中是作为某种艺术的象征而存在着。因此,艺术也是一种教育,艺术甚至是一所学校。勒克莱齐奥以卢浮宫、奥赛博物馆和大英博物馆为例,详述了这三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博物馆的发展与变迁:博物馆在欧洲最初是国王们的外邦礼物储藏室,随着时代的变迁和革命的影响,博物馆从国王的私有物转变为面向大众开放的艺术宝库,而其中让勒克莱齐奥觉得最有趣的是,曾经作为国王所有物的艺术品们在今天却成为了这些辉煌宫殿真正的主人,在他想象中的世界里,这些在战争中被西方权贵掠夺的作品完成了一种悄无声息的报复。
二、科学与艺术的对话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作为西方艺术史上的分水岭,也是《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重点关注的对象。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响应整个欧洲社会的潮流,追求新的技术,并将这些技术广泛运用到艺术创作中。勒克莱齐奥举了达芬奇作品中衣物的褶皱技巧为例。雕像和画作中的衣物往往薄如蝉翼,而在这些衣物上表现细节化的褶皱,其实是为了展现穿着这些衣物的人物的身体。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中存在大量人体解剖图、人类骨架图等,对解剖术的掌握使得画家们能够描摹出更加写实的人物作品。而对透视法和光影对比知识的掌握,也让画家们在绘画中创作出更加立体和幽深的空间感。勒克莱齐奥介绍说,文艺复兴时期科学的一大进步就是教会对人体解剖的认可。他认为,由于文艺复兴的精神是对一切产生怀疑、并对一切进行检视,因此当谈及以现实中无法触及的灵魂为主题的宗教时,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去检视灵魂的现实载体:人体。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正是在教会衰落、科学进步两个推动力下,将人性从经院的结构中解构出来,并利用科学以极度写实的方法进行重建。
在谈到中国艺术时,勒克莱齐奥在授课中从南大同学们那里了解到,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在作画时普遍采用的小孔成像原理,其实最早是由中国的墨子发现的。除此以外,中国古代的数学家、科学家如祖冲之和沈括等,也在早于欧洲几百年的时间里发现了透视法、几何等重要的西方绘画技巧。他展示了中国明代的工程蓝图作为佐证,并提出这也是东西方艺术史跨越时间和空间的一种联系。课堂交流的时间里,南大学子对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中国那么早就发现了小孔成像、透视法等技术,但在中国的古代艺术史上为什么很少见到科技与绘画艺术的结合呢?勒克莱齐奥认为,首先,欧洲在文艺复兴时期对解剖术的热情,来源于宗教衰落的影响,而中国并不存在这样的历史事实。除此以外,他也认为这是不同文明中艺术家不同集体选择的结果。中国的画家们更加陶醉于“为了艺术的艺术”的观念,因此美感、意境等成为了他们最主要的追求,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则有着不同的目标和使命感。
三、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
被誉为“世界公民”的勒克莱齐奥,在分享自己对艺术的独特见解时,也从世界不同文明的艺术中旁征博引,始终用一种比较的视野对艺术和文化进行阐释。东方艺术更是课堂上常常被提到的话题。勒克莱齐奥在展示兰斯大教堂微笑的天使像时说,“这些天使拥有一张东方的面孔,他们代表着欢乐。”之后他又展示了仇英的《汉宫春晓图》和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同学们也发现,中国古代绘画中的女性面孔确实和微笑天使很相似,这也许是一个美好的巧合,也是勒克莱齐奥所说的,艺术之间不可避免的联系。勒克莱齐奥也在与学生的交流中展现了对东方艺术的强烈兴趣。在南大同学们向他介绍了写意、泼墨、没骨、工笔等各种中国古代艺术中的技法和流派后,梁楷、恽南田、易元吉、李唐等中国艺术史上闪闪发光的名字也在课程中频频出现,与德拉克罗瓦、伦勃朗、达芬奇、维米尔等西方艺术家平分秋色。勒克莱齐奥始终提倡以一种平等的、比较的观点来看待不同文化中的艺术。
四、现实与虚构的对话
为期六周的授课中,勒克莱齐奥一方面和同学们一起寻找东西方艺术的个性,另一方面又不断引导大家发掘艺术超越时间和地域的共性。他将课程的主题分为两大部分:发明现实(invention of reali-ty)和发明虚构(invention of unre-al)。而这两种“发明”,在任何文化的艺术中都有体现。之所以称为“发明”,是因为现实和虚构本身,与人类对现实和虚构的认识并不能保持一致。
勒克莱齐奥从西方艺术入手,阐述了发明现实在艺术中的体现。古希腊艺术中高度的写实主义和对现实的描摹,在罗马帝国衰亡后被中世纪充满宗教色彩的文化所取代。教会规定艺术是否“合理”,而对于将死后世界作为许诺的天主教来说,现实的意义不值一提:现实永远是苦难的,人们需要通过教会的救赎达到美好的天堂。当教会衰落、文艺复兴到来时,古希腊艺术中的写实主义又再度复活了。勒克莱齐奥认为,这种复活其实与宗教和中世纪有着很强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世纪的黑暗和瘟疫是人类的受难,而文艺复兴时期对古典的追溯,正是人类的复活。宗教在衰落中也必须用写实主义的绘画来感召更广泛的人群。一边宣传现实无用,一边又不断描绘着现实,这是宗教作为某种意义上的虚构,在于现实对话中产生的矛盾。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就是以这种矛盾为起点,如拉斐尔的作品中,写实的人物形象往往笼罩着一种不属于俗世的圣洁之美。但勒克莱齐奥提醒同学们,发明现实与现实不同,发明现实与发明写实主义也不同。在勒克莱齐奥眼中,自文艺复兴以降,西方艺术中印象派、表现主义、抽象派等,都是艺术对现实的不同阐释: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用人的姿态描绘神明,是为了提醒人们回归人性本身;德拉克罗瓦笔下的胜利女神,可以是领导革命者的神明,更可以是一位时代大潮中刚强的凡人女性;莫奈笔下带有日本园林色彩的睡莲,是他眼中带有朦胧感的现实美;梵高作品中旋转、燃烧着的星空,是这位处于疯狂中的天才引导观者用他的角度来看现实……
勒克莱齐奥以“魔法般的艺术”来介绍发明虚构。人类受制于永恒的“当下”,而必须面对两个虚无:来自过去的虚无和来自未来的虚无,因为人类永远不能真正知道未来与过去。魔法般的艺术基于这两种虚无而产生,其最原始的形式就是人类举行的各种仪式:葬礼、祭祀等,这种被后世看做“野蛮人”(barbarian)的仪式,在动物世界中也时有发生。非洲艺术中的塑像、欧洲原始文明作品中的神像等,都不具备丝毫现实人类的外形,这种基于想象的创造,就是对虚构的发明。在现代文明中,野蛮人的仪式事实上存在于人性的各方面:人类在不断进步时创造了各种秩序和控制力,同时也创造了各种冲突和矛盾,人类必须在两者间不断寻找平衡。在这一过程中,艺术既体现秩序和控制,也体现矛盾和平衡,于是某种不可见的未来渐渐在艺术中显现轮廓,属于原始社会的魔法般的艺术就再一次重生了。蒙克的《呐喊》就是其中一例。画作中天空、桥梁、人物都有着熟悉的轮廓,但又因色彩和变形而形成了一种虚构,日常生活中的疯狂慢慢累积,也许未来的人就是这种惶恐的形态也未可知。
贯穿于整个课程中关于现实与虚构的精彩阐释,对课堂上的同学们大有启发。课堂上许多提问与分享也与这两个话题相关。笔者作为众多南大学子一员,就区分发明现实和发明虚构与勒克莱齐奥进行了多次交流:经过勒克莱齐奥的介绍,西方艺术中写实和虚构的艺术脉络非常清晰,但是在中国艺术史上,这种区分却很不明确。中国古代绘画以文人画为主流,意境,如勒克莱齐奥赞赏的梁楷,用泼墨的方法,寥寥数笔勾画他心中的李白,就绝不是一种写实的肖像画创作,而意在赞赏对诗仙狂放、超脱的人格。即便是看似写实的工笔花鸟、工笔人物等,其核心都不是还原现实细节,而是“托物寄兴”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源自中国古代文化中“诗言志”的传统。勒克莱齐奥对此进行了详细的回答:西方艺术也不仅仅是在还原可见的现实,许多肖像画家也通过光影、人物表情等细节上的描绘来体现他们对现实怀抱的看法。不同的文化对具体图像的需要也不同。在他眼中,发明了园林、书法、传统舞蹈等多种艺术形式的中国人,令自己时刻生活在艺术的图像之中,所以在绘画中就会更少地追求对现实的描摹。中国人往往会转而追求一些其他的方式来阐释现实,这些方式也构成了中国艺术史上最璀璨的部分:诗歌和传统哲学。
五、不同艺术形式间的对话
在《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的最后一节课上,勒克莱齐奥的老友许钧教授说:“勒克莱齐奥先生在这一段时间的课程中,为我们展现了文化与文化间的联系、时代与时代间的沟通,他还引入了不同的艺术形式,让我们对艺术的欣赏和理解更加深入。”正如许钧教授所说,除了绘画外,勒克莱齐奥还将音乐、雕塑、文学等艺术形式引入课堂,让同学们对艺术美的通感时刻保持流动。
《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的最后一节课是在音乐中落幕的。勒克莱齐奥首先播放了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在这首为芭蕾舞所作的舞曲播放过程中,幻灯片展示着德加所作的芭蕾舞少女雕像和《芭蕾练习课》画作。之后播放的萨蒂的钢琴曲作品在19世纪的法国被冠以前卫音乐之名,但在今天听来却也清新隽永、感情丰沛。勒克莱齐奥以德国新天鹅堡为配图,但也表达了遗憾:“如果要真正感受到这种音乐的感染力,我们应该移一架钢琴到教室里来现场演奏。”巧的是,当晚南京大学法语系的博士生代表李露露紧接着就站上讲台,现场演奏了一曲巴洛克音乐的代表作、维瓦尔第的《四季》协奏曲《春》之章。《春》旋律优美清新、具有很强的形象性,一曲奏完,教室中响起不断的掌声,既是对演奏者的赞美,也是对勒克莱齐奥为期六周的精彩授课的感谢。在掌声中,一贯沉静优雅的勒克莱齐奥也微微弯腰,对在场同学以欧洲礼仪鞠躬致谢。《艺术与文化的多元阐释》作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与南大学子们进行的一次精彩而深入的对话,在热情而诗意的气氛中暂告一段落。许钧教授预告,明年勒克莱奇奥还会回到南大,以名著改编的电影作品为主题,继续他与南大、与中国文化和艺术的对话,让我们期待明年的再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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