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络上流传着一张1952年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黄黄旧旧的纸张复活了一个久远的年代。照片显示当年9月，南京大学在重组后，各项工作仍在紧张进行，招生说明里还特别标注因宿舍尚未布置而劝外地新生勿过早报到，因宿舍不够而建议南京本籍新生走读等等，落款红色大印上刻着“南京大学建校筹备委员会”。
时年34岁的程开甲就是这时来到了南京，走进了南大，走进了物理系。
在半导体研究领域颇有成果的学者陆懋权是那个时期入学的学生，他回忆：入学之初新生典礼，校长介绍这批留学海归教授的时候，介绍了程开甲先生，那时候程先生尚年轻，精神头很足。
初登南大讲台
程开甲的教学生涯开始得并非一帆风顺。
最初他被分配去化学系上物理化学，气象系上理论力学。1991年，物理系七十周年纪念日，回到南大的程先生曾笑谈当年这段上课的经过：“因我在浙大是教理论物理的，课中偏重理论，学生反映听不懂，我自以为教的不错啊！开始对学生的意见接受不了，经过思考就想通了，在浙大我讲量子力学，固体理论可以讲得深些，因为那是物理系学生，现在对象不同了，要求也应不同，就应从这个实际出发，经过思想斗争想通了就改，这是我到南大碰到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我第一次碰到的问题，对我教育很大，也是很大的收获。”
程开甲善于总结实际情况，因材施教，适当调整教学方法，这为之后教学工作的顺利进行奠定了基础。
第一本中文《固体物理学》
后来，程开甲开始在物理系为本科大三的学生开设固体物理学课程。他察觉国内相关教材十分缺乏，对于授课十分不利，遂萌生了撰写国内第一本中文固体物理教材的想法。虽然繁重的科研工作已经让他十分忙碌，但是随着教学的深入，他发现能有一个统一的教学蓝本非常重要。他曾说：“如果东拼西凑，乱讲一通，老师是很轻松了，学生却收获不到东西。”
于是，程开甲将自己从国外带回来的资料、书籍进行了钻研、理解、消化，一边科研、一边教学，还一边编写讲义，自己查阅图书馆的图书，凭着理论功底，自学补遗。
历时数年增补和修订，1959年，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了国内第一本中文《固体物理学》，素色的封面，简单的署名“程开甲著”。
这本书的问世，填补了我国高等院校“固体物理学”教材的空白。后来国内很多教材的编写以它为参考，虽然年代久远早已被新书取代，但是它的学术价值却通过不同形式得到了传扬。
在这本专著的写作过程中，程开甲有意识地培养后辈，把一些任务分给年轻人。固体物理学家李正中就是从协助程开甲先生进行该专著的写作开始，进入物理学研究领域的，他的勤奋好学也深得程开甲的喜爱。日后，师生二人一直保持着深深的情谊。
首创研究生讲习班
研究生的指导更多需要启迪和交流。1955年，程开甲开始和施士元一起带研究生。当时学校的要求是按苏联教育方法要做毕业论文和参加生产实践，这其中的生产实践就是到南京机床厂学习浇铸、锻炼工件、熟悉生产工艺等。为了了解学生的学习和科研进展，他经常和学生讨论相关课题，有时还请女儿和同事帮助和督促学生的学习。
在教学期间，程开甲发现国内的教学方法较为保守和陈旧，便想到借鉴国外高校的方法，在征求有经验教师的意见后，开办了研究生讲习班。在讲习班中，每个学生讲一个专题，课后大家共同分享学习心得，促进了很多新领域新知识的传播，大大开阔了学生们的学术视野。讲习班的第一个主讲者就是程开甲的学生，后来担任物理系副主任的张杏奎。
讲习班本来是专门为研究生开设，后来因为效果很好，影响越来越大，渐渐吸引了很多其他老师的学生甚至年轻教师来参与，学术探讨和交流的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在那个政治运动多发的时代，沉下心来做学问，踏踏实实讲学术，正是南京大学“嚼得菜根，做得大事”校训最好的写照，南京大学也成了诸多高校中一处独特的风景。
执教先修身
程开甲是一位追求真理、严于律己的老师。
早在英国求学期间，在苏黎世的学术会议上围绕《论超导电性》的论文，程开甲与同为玻恩弟子的海森堡针锋相对，争论不休，胜负难分，大会主席泡利也难以裁决，就说：“你们师兄弟吵架，为什么玻恩不来？这裁判我不当了”。事后会议结束前，程去海森堡处道别，海森堡十分高兴，因为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追求真理的难能可贵的品格。
这种学术风范在他执教期间依旧未改。
1959年，大跃进时期搞教育革命，学生自己编教材风风火火。程先生觉得学生自己编不靠谱，认为理论基础和经验都非常缺乏，不顾政治风险，公开反对使用。
磁学与磁性材料专家、中科院院士都有为先生1953年考入南大，大三时上过程先生的固体物理课，在他的记忆里，这位留洋归来的年轻教授，在讲台上并不喜欢拿讲义，用略带吴江口音的普通话，将生涩的固体物理讲得条理非常清晰。当时的教材尚未完全成型，程先生边讲课还要边补充材料，自己编写讲义，一张一页地发给学生。
讲台下的程开甲依旧对自己要求严格，陆懋权记得老师说过，他每次假期回家，都会将自己做过的习题再做一遍，每次做完的体会都不同。
育桃李，师心拳拳
受束星北的真传，程开甲讲课深入浅出，总能将深奥难懂的理论阐述地透彻明了、清晰易懂。为了让学生紧跟学术前沿，他继承“东方剑桥”的光荣传统，经常把国外一些最新观点介绍给研究生。即使是一些自己不能苟同的学术观点和理论，他也经常介绍，绝不延误。上世纪50年代，BCS电子成对理论获得成功时，他曾将这一学术动态做过介绍，可是之后他提出和发展了超导双带理论。龚德昌教授曾问他：“程先生，既然你不同意BCS的电子成对理论，为什么当年要对我们讲它呢？”程开甲爽朗一笑：“当年，我是为了帮助大家及时了解学术动态而做的介绍，并没有要你们跟着跑呀。”
程开甲曾教导自己的学生：“习题要从实际中来，不要老是从资料中来。”他告诫大家不要局限于一本教材，年轻人要不怕吃苦，想要创新需要精神。
他本身十分爱惜学生，重视学生的学业。曾经指导过的学生中，对于少数无心学业的人，程开甲往往痛心疾首，多次劝诫他们用功读书，专心科研，还鼓动其他学生一起对他们进行说服教育。
曾经有一位学生，本身基础不太扎实，学术上又不肯下功夫，成为重点的教育对象。然而，出于敬畏和羞愧，这位总是被训诫的学生一遇见老师便绕道而行。程开甲对此非常恼火和痛心，最后不得不劝退该生。在他看来，学术需要全身心地投入，不可懈怠。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物理学科并不十分受重视，很多人因经济问题而退学。但程先生认为这不能动摇学术热情和决心，也不可以成为懈怠学术的理由。
原南京大学物理系党支部书记曹天锡评价说：“程开甲先生严于律己，但也不会姑息粗心大意，姑息浮夸作风。对学术上、工作上的问题一丝不苟，身先士卒，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你在他手下学习自然也会一丝不苟地干好自己负责的那份工作，同时也会关心周围人，同心合力，相互配合，相互帮助。”（王鑫倪 杨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