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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学史上,有一位著名的“三不来教授”,即“下雨不来,降雪不来,刮风不来”。这位“三不来教授”便是大名鼎鼎的黄侃。在辗转北京大学、武昌高师、东北大学等多所大学后,黄侃于1928年执教中央大学、金陵大学,一直到1935年逝世。在宁岁月,曾是吴宓“一生最精勤之时期”,也是黄侃“一生最精勤之时期”。
亦狂
黄侃生性桀骜,狂放不羁。早在还是一位普通青年时,黄侃就已“狂妄至极”。他去拜访当时的文坛领袖王�运,王对黄侃的诗文十分激赏,赞道:“你年方弱冠就已文采斐然,我儿子与你年纪相当,却还一窍不通,真是盹犬啊!”黄侃听罢美言,毫不谦虚,回敬道:“您老先生尚且不通,更何况您的儿子。”
执教北大前后,正逢新文化运动方兴未艾,连寄以厚望的高足傅斯年都倒戈到了胡适门下,持国粹立场的黄侃对其主将胡适、陈独秀、钱玄同等甚为不满,每次上课总要先骂一通胡适方才讲课,并常借机嘲讽。有一次,黄侃当面责难胡适:“你口口声声要推广白话文,未必出于真心?”胡适不解其意,问其故。黄说:“如果你身体力行的话,名字就不该叫胡适,应称‘往哪里去’才对”,弄得胡适十分尴尬。又一次,在宴会上,胡适大谈墨学,黄侃跳起来道:“现在讲墨学的人都是些混账王八蛋!”胡适大窘。黄又接着说:“便是适之的尊翁,也是混账王八!”胡适忍无可忍,正欲发作,黄却笑道:“我不过是试试你,墨子兼爱,是无父也。你今有父,何足以谈论墨子?我不是骂你,聊试之耳。”举座哗然大笑,胡适更是大�。终生,黄侃一直没放过胡适。胡适所著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仅成上半部,全书久未完成。黄后来在中央大学课堂上曾说:“昔日谢灵运为秘书监,今日胡适可谓著作监矣。”学生们问其原因?黄侃道:“监者,太监也。太监者,下面没有了也”,学生们大笑不止。
到了南京后,黄的狂性依旧不改,奇闻依旧不少。中央大学为严肃校纪规定师生出入校门一律要佩戴校徽。一天,黄侃到校上课,未戴校徽被门卫拦下。黄侃说:“我是教授黄季刚,来校上课的。”门卫道:“你又没戴校徽,我怎么知道你是教授。”黄侃一听,气得把装有讲义的皮包往门卫面前一推,说:“你有校徽我没有,那你去上课吧!”门卫一听,感觉来头很大,口气有所缓和,说没有校徽有名片也行。黄侃仍不客气,说:“我本人就是名片,你把我拿去吧!”正好,校长路过,赶紧过来调解,此事才算了结。
当时,中央大学名流颇多,大多西装革履,汽车进出,起码也有黄包车代步。而黄侃则卓尔不群,天天步行。一日下雨,“三不来教授”黄侃难得心情好,穿一双钉鞋到校上课。课毕天气放晴,黄侃便用报纸将钉鞋包起,夹在腋下步出校门。新来的门卫不认识黄侃,见他土里土气,还携带一包东西,以为他是小偷,便上前盘问,并想检查纸包。黄侃这次二话不说,放下纸包一走了之,但却从此不再到校教课。系主任登门探望,黄侃闭口不言,主任不明就里,赶紧报告校长。校长朱家骅亲自登门,再三询问,黄侃才说:“学校贵在尊师,连教师的一双钉鞋也要检查,形同搜身,成何体统?荒唐!荒唐!师道沦亡,是可忍,孰不可忍!”校长朱家骅贵为党国要人,再三道歉,又托众人去劝,均于事无补。
黄侃在金陵大学兼职时,金陵大学农学院院长刚从美国获农学博士头衔回来,一日忽发奇想,要在学校礼堂公开表演“新法阉猪”。海报贴出,全校轰动。当天恰逢黄侃上课,学生皆因去观看“新法阉猪”,而上课者寥寥。黄侃问明缘由后便宣布:“今天上课者不多,我与大家都去凑个热闹捧个场吧”。在“阉猪”现场,院长得意扬扬地让学生拖出一头肥猪,将其紧缚在架上,然后开膛剖肚,谁知折腾半天也未找到猪的卵巢在哪,被“阉”的猪却一命呜呼,“阉猪”成了“宰猪”。黄侃当场吟词一阕,讽刺道:“大好时光,莘莘学子,结伴来睹。佳讯竞传,海报贴出,明朝院长表演阉猪,农家二畜牵其一,捆缚按倒皆除。瞧院长,卷袖操刀,试试功夫。渺渺卵巢知何处?望左边不见,在右边乎?白刃再下,怎奈它一命呜呼,看起来,这博士,不如生屠。”此词传出,该农学院院长甚为羞愧,只得辞职走人。
对于学术,黄侃也目空一切,曾言“八部书外皆狗屁”,意即他信奉推重的经典只有八部,即《毛诗》、《左传》、《周礼》、《说文解字》、《广韵》、《史记》、《汉书》、《文选》,其余均不必论,更不用说白话文。对于学术同行,也很少有入黄侃法眼者,就连其师章太炎的经学,他有时也批评一声:“粗!”。有次马寅初去看黄侃,谈到《说文解字》,黄侃一概置之不理。再聊,黄侃便老大不客气地说:“你还是去弄经济吧,小学谈何容易,说了你也不懂!”周作人对此评价道:“他的国学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的脾气乖僻,和他的学问成正比例,说起有些事情来,着实令人不能恭维。”
黄侃给学生讲课非常认真,但对阅卷判分却觉得无足轻重而随便应付。他认为分数并不能代表学生的接受能力和实际成绩。黄侃在中央大学教授“文学研究法”课程时,到了期末考试,他既不肯看学生试卷,也不肯在试卷上判分。可是,他这种做法在教务处那里行不通,他不判卷子评分数,教务处怎么给学生填成绩册呢?于是一再催促他阅卷判分。黄侃一身傲骨,目空一切,岂肯轻易就范!把他逼急了,他就给教务处写一张字条,上书“每人80分”5个大字。他的意思是:学生总想得甲等,给90分,学生不配,自己也不愿意;给70分,又非甲等,学生不愿意,80分正合适。
至于感情,黄侃也不走寻常路,不畏人言,据说先后结婚达九次。在武昌高师任教时,武昌女师学生黄菊英与黄侃的大女儿同年级,常到黄家串门,以伯叔之礼事黄侃,黄侃对她也非常欣赏。一来二去,日久生情,不过数月,二人突然宣布结婚。朋友们以“人言可畏”劝他,黄侃却说:“这怕什么”,并居然要学生收集骂他的小报,以供蜜月消遣。
亦庄
疯狂其实只是黄侃的外衣,只是针对他所看不起的人和事,对于自己所看重的人,黄侃却是非常尊重或器重;对于自己所看重的事,黄侃也是及其庄重、认真。
对于自己的恩师章太炎,黄侃尊敬有加。章太炎到东京后,任《民报》总编辑,声名显赫。当时中国留学生竞相趋章门下请业,黄侃也随众拜谒。刚到门前,见壁间大书四语,曰:“我若仲尼出东鲁,大禹长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自视甚高的黄侃见后,觉得章太炎太过狂妄,遂打了退堂鼓。后来,经常阅读《民报》,黄侃对章太炎有了更深认识,并开始不断为《民报》撰稿。章太炎有次看到黄侃写的一篇文章,大加赞赏,立即写信约见,许为天下奇才,两人于是结识。1907年秋,章太炎听说黄侃将归国省亲,对他说:“务学莫如务求师。回顾国内,能为君师者少,君乡人杨惺吾(守敬)治舆地非不精,察君意似不欲务此。瑞安孙仲容(诒让)先生尚在,君归可往见之。”黄侃未作表示。章太炎又说:“君如不即归,必欲得师,如仆亦可。”黄侃还算识相,遂叩头称弟子,偕苏曼殊搬入章太炎住所,日夜追随请教,学问大增。章太炎也深感黄侃聪敏颖悟异于他人,尝叹曰:“常言学问进展,如日行千里,今汝是一日万里也!”
在中央大学、金陵大学,对于确有才学的同事,黄侃也很客气。黄侃常与金陵大学、中央大学的诸教授登高望远,饮酒赋诗。1929年的一个秋日,黄侃与汪辟疆、胡小石等六名教授在鸡鸣寺豁蒙楼聚会,一时兴起,意欲作诗,却苦于没带笔墨,便找鸡鸣寺的尼姑讨得一支破笔,在两张毛边纸上挥笔书写,每人四句,联成一诗,题为《豁蒙楼联句》,成为传唱一时的佳话。
黄侃授徒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方法:在每日授课之前,他问题先命学生圈点十三经,专力章句之学,每天直到深夜方命归寝。如此日积月累,经时一年有余,才把十三经圈点完。黄侃于是告诉学生,继此之后,可以把必读之书增广至24种。后黄侃又要求学生在30岁之前一定要读完唐以前的典籍,因为唐以前留传下来的典籍为数不多,容易读完,又是非读不可的书。有了这样的功夫,往后研究任何门类的中国学,就都好办多了。并且他告诫学生不要轻易在报刊上发表文字,一则学力不充分,一则意见不成熟,徒然灾梨祸枣,遗人笑柄,于己无益,于世有损。
在感情上,虽然风流,连章太炎夫人汤国梨都公开骂他“有文无行,为人所不齿”,但黄侃对黄菊英的感情却很是真挚,曾致诗道:“今生未必重相见,遥计他生,谁信他生?缥缈缠绵一种情。当时留恋成何济?知有飘零,毕竟飘零,便是飘零也感卿。”
亦文
对于自己安身立命的老本行――治学著述、教书育人,黄侃更是努力、认真、谨严得很。
黄侃出身书香世家,自小聪慧过人,博览群书,被视为“神童”,七岁便向父亲写诗索薪道:“父作盐梅令(黄父曾任四川盐茶道),家存淡泊风。调和天下计,枢轴任其空”。但他并未自恃有才而放弃用功。在黄侃日记中,可见黄侃读书迫切、玩命,“今日读诵甚少,可恨”、“读经已恨二毛衰”、“平生手加点识书,如《文选》已十过,《汉书》已三过”……黄侃的弟子程千帆在《黄季刚老师逸事》一文中写道:“季刚老师‘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精神,也是使得他本人和他的学派取得成就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老师不是迂夫子,而是思想活泼、富于生活情趣的人。他喜欢游山玩水,喝酒打牌,吟诗作字,但是有一条,无论怎样玩,他对自己规定每天应做的功课是要做完的”。黄侃曾对学生说:“汝见有辛勤治学如我者否?人言我天资高,徒侍天资无益也”,还经常教育学生“学问犹如仰山铸铜,煮海为盐,终无止境”,作为一个学者,当日日有所知,也当日日有所不知,不可动辄曰我今天有所发明,沾沾自喜,其实那所谓发明,未必是发明。
正因为对学问的虔诚,虽然“黄侃学问既大且博,经、史、子、集几乎无所不通,尤其在音韵、文字和训诂方面学问精深,他在段玉裁十七部和章氏古音二十三部的基础上,第一次提出古韵二十八部、古声十九纽之说,并得到广泛认可”(黄侃被公认为中国训诂学的奠基人),但黄侃迟迟不肯动笔著书,言道:“五十之前不著书”。章太炎曾多次劝他,“人轻著书,妄也。子重著书,吝也。妄不智,吝不仁”,但黄依旧不为所动。
对于教书育人,黄侃虽不拘一格,但亦都认真用心。他一生桃李无数,门下弟子被称为“黄门侍郎”,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有钱子弟,凑热闹者,主要负责请客吃饭、过节送礼;另外一种是天资很好的拜门子弟,其中杰出者有范文澜、金毓黻、龙榆生、陆宗达、程千帆、潘重规、徐复等人。凡入黄门者,皆须叩头拜师,并每年有所“孝敬”,如黄侃对在金陵大学指导的研究生每人每学期收一个大洋。黄侃常常利用郊游、吃饭、喝酒的机会,畅谈学问,海阔天空,信马由缰,未入门者,不得要领;已入门者,则觉精彩纷呈,程千帆回忆道:“老师晚年讲课,常常没有一定的教学方案,兴之所至,随意发挥,初学的人,往往苦于摸不着头脑。但我当时已是四年级的学生,倒觉得所讲胜义纷纭,深受教益……”
黄侃还善于吟诵诗章,抑扬顿挫,令人身临其境,以至于学生们情不自禁地随之唱和,成为校园里流行的调子,被师生们称之为“黄调”。此外,黄侃还注重科学研究与教学的结合,即使讲过多次的课,每次再讲必有新的内容,让学生每次听都会有新的收获。他在引导学生进入学术殿堂时,非常严格与尽责,学生殷孟伦回忆说:“为了戒我荒嬉之病,先生教我课余就到他的寓所,为我安排学习,以打好基本功为首先要义,一不骛外,二要习惯耐于久坐,下苦功夫。开始,先生让我圈点《十三经》,专力章句之学,每天直到深夜方命归寝。如此裁成,经时一年有余,才把《十三经》圈点完。先生于是告我,继此之后,可以把必读书增广至二十四种,我都照先生教导读完了。先生又勖我在三十岁前一定读完唐以前的典籍,因为唐以前留传下来的典籍为数不多,容易读完,又是非读不可的书。”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黄侃和其师章太炎、刘师培是著名的“民国三大疯子”,但像嵇康、阮籍等“竹林七贤”一样,他们的疯狂有原则、有韵味,多是出于自己信仰、尊严的疯狂,如黄侃对胡适的嘲讽源自对国学的捍卫,与中央大学门卫的争执出自对师道尊严的看重。黄侃高足、著名语言文字学家徐复对其师评价道:“虽然他的一生是短暂的,但他成功地衔接了两个时代的中国文化,在逆境中坚守着民族文化的立场,向当代和后代呈出一颗滚烫的、诚挚的、坚贞不屈的爱国心。为一个世纪的学者们作出不媚俗、不媚权、不阿贵、不阿众、是所是、非所非、爱所爱、恨所恨的典型中国文人的崇高榜样。先生其人,其文其行,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
(本文摘自《看看南京民国大学》,本报编辑有删改。作者张守涛,作家,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2005级硕士研究生。出版作品《说说当今这些文化名人》。《看看南京民国大学》一书即将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本书述评了郭秉文、罗家伦、吴有训、陈裕光、吴贻芳等十位南京民国大学校长,主要介绍了其教育经历、成就、思想,试图挖掘、总结他们如何办好大学,以供今人借鉴。另外,本书还描写了吴宓、黄侃、徐悲鸿、魏特琳、吴健雄等十位南京民国大学师生,意在展现南京民国大学整体风采及略窥民国大学总体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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