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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香菱是如此评议王维诗的:“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和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我们那年上京来,……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
无论是“再找不出两个字来”来换,还是“又到了那个地方去”,均说明王维的诗很接近“自然之真”―――而此四字又是中国道家哲学思想的逻辑起点。道家所讲“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这种哲学思想深远地影响着中国古代文学观,刘勰《文心雕龙・原道》曰:“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传统文论认为自然之真实无伪、朴素无华的品质是高于“人为”的至美。所以王维很多诗句都是直接以最毗邻“道”的自然意象入诗,用无修饰的方式追求对物的无限贴近,不预设,不追问。看似索然无味,但“无比较,无分析,无旁涉,结果常致物我由两忘而同一,我的情趣与物的意志遂往复交流,不知不觉之中人情与物理互相渗透。”(朱光潜《诗论》)又如李泽厚先生在《华夏美学・美学四讲》中所总结的:“(华夏文艺)其基本特征之一是,中国文艺在心理上重视想像的真实大于感觉的真实”,所以对于审美方式、思维习惯迥于西方的中国人来说,反而自然纯粹的诗言更能带领其抵达物我关系的原初状态,享受“思与境偕”。与此同时,也更能充分体现中国诗歌“泯端倪而离形象,绝议论而穷思维”的妙处。
直到现在,很多诗人还在追寻诗、象、道的关系,当代诗人于坚提出:“象是道体的语言表象,宇宙本原的语言表象、世界的语言表象,存在的语言表象,造化的语言表象。它自己就是一个自由的象,一个自在的道体,它与道的关系是‘临近性’,它是道的转喻,另一个生殖之体,而不是道的隐喻、象征。”所以他认为最高的诗是存在之诗。
宗白华先生说:“艺术里面不只是美,且包含着‘真’。……这种‘真’不是普遍的语言文字,也不是科学公式所能表达的真,这只是艺术的‘象征力’所能启示的真实。……而‘美’是它的附带的‘赠品’。”(《美从何处寻》)王维以及中国古代的众多诗人从传统哲学思想的浸染中体会到了这种本末关系,于是我们看到他们在尚真、悟美、循道的路上且行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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