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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中国，读诗歌、散文，除了因人而异与因地而异的“土”方法以外，还有一种比较正式的方法，叫做“朗诵”，这是当今人所熟知的。
其实在“朗诵”之外，还有一种“吟诵”的方法。百年以前，大概是家喻户晓的，即在六十多年前，知识分子也都还知道。斗转星移，到而今，知道“吟诵”的很少，而听过“吟诵”的更少，会“吟诵”的则少之又少。
如果将“吟诵”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会有人反对，因为它跟被联合国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昆曲属于同一类型。说它是“濒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恐怕也会为人认同，因为它快要失传了。不信，可以调查中国两千四百多所普通高等学校、独立学院、国家审定的分校办学点的古典文学、古代汉语、中国史、中国哲学史等课程的数以千计的教授、副教授，他们是最应该会“吟诵”的，可是有多少人会？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咏”、“吟”的传统。《礼记・檀弓下》：“人喜则斯陶，陶斯咏。”《世说新语・雅量》叙谢安“作洛生咏”，刘孝标注引《文章志》：“安能作洛下书生咏，而少有鼻疾，语音浊，后名流多学其咏，弗能及，手掩鼻而吟。”于此可见“咏”与“吟”是同义词。
到了后代，“吟”使用频率高，可以说，“吟”字带起了一个词族。除了“吟诵”外，还有一些成员，如“吟咏”、“吟哦”、“吟讽”等，这些双音词都是由“吟”组成的。
这个词族的几个词，意义是什么？什么关系？看来专家们还没有研究清楚。
谨陈陋见如下：大致说来，这个词族的“吟”、“吟咏”、“吟哦”可以用来表示诗歌创作或修改的活动（“吟诵”似无此义）。古人作诗，不像今人用纸笔写诗（近年则是敲电脑的键盘打字了），而是以摇曳变化的曼声，藕断丝连地吐出成串诗意的词语。请看下列“书证”：白居易《杭州回舫》：“自别钱塘山水后，不多饮酒懒吟诗。”又《夏日独直寄萧侍御》：“情性聊自适，吟咏偶成诗。”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五：“（杨）巨源……旦暮吟咏不辍。年老头摇，人言吟诗所致。”杨万里《看小舟除萍》：“花伴吟哦柳伴行，生憎庭外�衙声。”
杜甫《解闷》：“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至后》：“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其中的“吟”与“吟咏”，表达的也许是对自己的新作的自我欣赏，或许他仍然在“炼字”。贾岛《题诗后》：“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卢延让《苦吟》：“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唐代苦吟诗人何其苦！
今人鲁迅的诗句更可见诗是“吟”出来的，然后才用纸笔录下，《无题》：“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雅言叫“吟”或“吟咏”、“吟哦”，毛泽东则用了个通俗的“哼”字，《词六首・引言》：“这些词是在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一年在马背上哼成的。”
“吟”这个词族中的“吟诵”用来表示诵读，“吟哦”、“吟讽”、“吟”也有这种功能。如陆游《书志》：“小儿抱遗经，衣短两胫赤。吟诵何琅琅？声出如金石。”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二：“绍兴间，黄公度榜第三人陈修，福州人。解试‘四海想中兴之美赋’，第五韵隔对云：‘葱岭金堤，不日复广轮之土；泰山玉牒，何时清封禅之尘？’时诸郡试�多经御览，�宗亲书此�于幅纸，黏之殿壁。及唱名，玉音云：‘卿便是陈修？’吟诵此联，凄然出涕。”阮阅《诗话总龟》卷一：“一日，献诗曰：‘好去上天辞富贵，却来平地作神仙。’莱公得诗不悦，……。后二年，贬道州，每题前诗于窗，朝夕吟哦之。”《旧唐书・杨师道传》；“太宗每见师道所制，必吟讽嗟赏之。”韩愈《进学解》：“先生口不�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
看来，在古代，诵读诗文的方式是“吟诵”，可以随时随地“吟诵”（如宋高宗吟诵陈修联语），不像今天的“朗诵”，是必须在“大雅之堂”，当作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拿腔作势进行的。
就我所亲历、所耳闻，现代人“吟诵”的对象，全是古典诗文。我从未见过有人吟诵现代白话诗文的。
二
“吟诵”古诗文的方式究竟如何？有前贤做过描写。我见到两则。
第一是鲁迅《朝花夕拾・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鲁迅全集》第二卷第29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
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 ；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第二是夏�尊、叶圣陶《文心》（中国青年出版社，1983年）之十四“书声”（第102页）：
寒―――岩��枯―――木-原―――无��想―――
野-馆-梅―――花��别-有-春��
其中的符号，书中有说明（第95页）：
-表示须急，―――表示须缓。这是缓急方面的符号。声音的差异，不外高低，强弱，缓急三种。此三种符号以外还有一个��，表示读到这里须�曳的。
三
任如椽巨笔，在纸上也难描摹“吟诵”的声调神情。看纸为虚，听声为实。我因为亲闻师诲，所以对“吟诵”有具体的感性认识。
我有幸得到南社诗人的传授，因而有幸会吟诵，如今我已至七六之年，应该将自己学习吟诵的经历写下，给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化史添一则资料。
我是江苏省溱潼镇人。溱潼镇，解放前属东台县。解放后，短期划归兴化县，后属泰县。泰县于1994年更名为姜堰市（县级），2013年更名姜堰区，属地级泰州市。
我知道吟诵是在很小的时候，常常看到父亲右手执一书，通常是光连纸的薄薄的本子，卷起来，一边眼睛看着，一边口中吟哦，抑扬顿挫，最后的字音往往摇曳，拖腔，头部还不时左右晃动，身体连带着前后轻微摆动，很是入神。我长大后知道他执的薄薄的书是线装的《古文观止》中的一本，他喜欢吟诵的是贾谊的《过秦论》、李华的《吊古战场文》等有气势的或饱含感情的古文。我祖父是城市贫民，子女多，因此父亲念私塾只能念到十五岁（那时都是以“虚岁”计），按照家乡的惯例就必须辍学，到人家商店里做学徒，此后为了生计，再无求学的机会。他小时念的《诗经》、《书经》我还保存着，是清光绪年间的坊印本。我父亲学历低，可是他时不时地吟诵古诗文，自我陶醉。大概吟诵对他那一代的人是很普通的事，犹如他们这种类型的小“知识分子”，每个人的算盘都打得嘀嘀啵啵的飞快，都有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一样。这是那个“旧时”的一种文化吧，但今日论著成摞的大多数教授、博士却“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即以“吟诵”而言，通此道者微乎其微。
我1952年初中毕业后被分配到省扬州中学。1953、1954年夏天，放暑假我就回到泰州家中，看看书，走访老同学，这是我假期里的两桩主要的事。看我太轻松，父母就要求我跟房东仲一侯先生学习。
仲一侯先生（1895-1970年）是泰州的老中学教师，江苏文史馆馆员，在当时的泰州，是最有学问的人了。他的父、祖都是泰州的著名文士，前清的秀才，可以说，仲家是文化世家。我还记得他家正厅的梁上，悬挂着木质大匾，上书正楷“锡尔纯嘏”四个大字，是韩国钧题写的。韩国钧（1857-1942年）是民国北京政府时期的江苏省长（1922-1925年任职），抗日战争中全力支持新四军，大为军长陈毅、政委刘少奇所礼敬，不屈于日寇忧愤而卒。
仲一侯先生于民国二年（1913年）由柳亚子（1887-1958年）亲自介绍参加南社。在中国现代史上，南社是著名的革命文学社团，陈去病、柳亚子等人发起，于1909年创立，累计有社员1110人。柳亚子1940年撰《南社纪略》一书，其中的《南社社友姓氏录》逐一录载社友的姓名、籍贯，“所附亚剌伯数字，表示填写入社书之先后”，例如陈去病1，高旭2，柳亚子3，胡怀琛103，戴季陶116，宋教仁164，黄侃221，汪东234，吴梅236，汪精卫260，沈钧儒287，黄兴323，李书城324，黄忏华338，黄节375，杜国庠485，闻宥609，柳无忌629，柏文蔚727，邹鲁758，沈尹默923。“其未填入社书者，则别以汉文数字，表示其绍介之先后”的，有马叙伦十四，居正五一，于右任六五，《南社社友姓氏录》第186页：“仲中，字民，江苏泰县人。430。”仲中即仲一侯先生，那时的人可以字有多个，也经常以字行。仲一侯先生文革中遭迫害而死，其诗稿、一个房间的书籍（大多数是木刻大字本）尽数丧失。他诗作有几千首，现辑存者仅约50首。
仲先生家在杨柳巷，有两进大房子，解放后，收入减少，就将前面一进给周家住，这进房子的东侧有两间简易的房子租给我们家住。仲家院子东墙有个小门跟我家相通，我们白天都可以时时听见仲先生高声吟咏的声音，我母亲常说：“仲先生又唱了。”
在1953年、1954年的两个暑假里，我几乎每天上午都到仲先生处学习半小时左右。先生先教我的是古诗文吟诵，他吟诵一句，我跟着模仿，也吟诵一句。开始时，一句总得重复好几遍，直到先生认可了，或基本认可了，才学第二句。初期学的是唐诗绝句，记得第一首是王昌龄的《出塞》，最后一句很特别，而且“度阴山”三字延沓很长时间，我曾问过先生：“为什么到了‘不教胡马度阴山’，吟诵起来特别高昂？‘阴山’后面拖出来的‘喽’字既高又长，拖那么久？”先生的回答：“这首诗是英雄诗，就要有英雄的气概，结尾尤其要高昂。大将军，横刀立马，气盖万夫！”接着又说：“吟诵诗不是随便的，自己要进到诗里去，诗什么感情，你就要有什么感情。”以后逐步学习一些较长的诗，那时我十五六岁，也许模仿能力还可以，也许先生感到还满意，逐渐就让我吟诵他没有教过的诗和古文。仲先生也给我讲点古诗文，这培养了我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兴趣，在他的熏陶下，我高中毕业的时候，虽然代数、三角、立体几何的分数都很高，但我没有考理工科，而是考的中文系。先生也曾教过我作诗，当然首先是作绝句了，可是我那时连平仄是什么都不懂，作不起来，后来先生就不勉强我了。
我的第二位吟诵老师是魏建功先生（1901－1980年）。魏先生是音韵学大家，国语运动健将，解放后任北京大学一级教授，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现在叫做“院士”），《新华字典》之父，有《独后来堂十年诗存》（载《南大语言学》第三编）。魏先生的老师是钱玄同、周树人等先生，魏先生会作诗、会吟诵古诗文，会写一手毛笔字，这些自是他那一代人的“寻常事”。我1955年考进北京大学中文系，第一学年的课有“古代汉语”，魏先生讲授。他是解放前的江苏省如皋县西场镇人，后来西场镇划归海安县，所以魏先生就成了海安人了。魏先生教我们的古代汉语课，两个学期。最后一课，是在1956年的6月吧，他给我们三个班约一百个学生（含德国、蒙古等国的留学生）吟诵了一篇比较长的古文，抑扬顿挫，拖腔，摇曳。这跟平时的高声朗读课文迥然不同，对大多数同学而言，闻所未闻。在先生吟诵之时，同学们全都屏住呼吸，鸦雀无声，待到先生吟诵完毕，全场爆发出哄堂大笑，声震屋宇，在久久的笑声中结束了这一堂课，亦即结束了这一门课。我常到魏先生家，魏先生除了教我语言学外，也教过我吟诵。
仲一侯先生和魏建功先生都是苏中人，我这两位老师的吟诵“腔调”可说是相同。他们教我吟诵的时候，没有给我讲“通论”，没有讲“重要性”和“吟诵史”。他们的教法，就是自己示范，学生跟着模仿，偶或指点评骘、颌首认可。我们家乡有句俗谚：“一字动，百字摇。”意思是学到一定程度，自然会触类旁通，或者融会贯通。
我的吟诵是少年时代学会的，也许是“幼学如漆”吧，所以到老都记得。等到我做了“古代汉语”课和“音韵学”课教师的时候，我在每学期的最后一课，给同学们吟诵一些旧体诗和古文，同学很感到新奇。我每吟诵完一首（篇）后，同学们往往欢笑不已，长时间鼓掌，这是因为他们从来没听过。
我自己也常以此自娱，每逢吟诵杜甫《咏怀古迹》、《秋兴八首》，高适《燕歌行》，白居易《琵琶行》，贾谊《过秦论》，王羲之《兰亭集序》，李华《吊古战场文》，范仲淹《岳阳楼记》这些千古名篇时，身心沉浸于中，宠辱皆忘，忧喜悉遗，精神仿佛升华到一个真纯的境界。
（作者为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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