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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气中(1903-1993)先生,本名正旺,后以字行,别署拙存、退公、无待山民。安徽合肥东南乡长临河罗家疃(今肥东县长临镇)人。他早年毕业于东南大学(南大前身),自1946年起,任教于国立中央大学(后更名为国立南京大学、南京大学),讲授中国文学。历任副教授、教授,直至1987年退休,授业南雍逾四十载。先生精研古文之学,撰有《中国文学史纲》、《两汉文学史》《中国古代散文史纲》等专著,饮誉学林。在他的晚年,于清代文学理论家刘熙载的《艺概》一书,沉潜钻研,撰成《艺概笺注》,亦为学林推重。
若论学术的传承,王先生是我的太老师。比来适逢南大文学院百年院庆,作为一名文学院的后学,出于仰效先贤,传承学术薪火之忱,我在导师的指导下,拜读了太老师的这部著作。掩卷之余,不由得叹服王先生治学之精博渊深,且能由博返约,自有统系。这里谨从一条关于古书句读的小例,以窥豹一斑。
《艺概》是一本清代的自成体系的文学批评著作,历来为治文学史者所重视。此书现有三种整理本,最早的是197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王国安的标点本,只对原文作了标点,而没有注解和校雠。而最早的注本,是王气中先生的《艺概笺注》,在1986年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此书对于不易理解的文字,有扼要而精审的注释。三是袁津琥的注本,由中华书局于2009年出版,其注释较前书为详。以下试举一条为例,可以看出三家的异同。
《艺概・文概》第四一条说:“荀子明六艺之归,其学分之足了数大儒。其尊孔子,黜异端,贵王贱霸,犹孟子志也。读者不能择取之,而必过疵之,亦惑矣。”
王国安先生的点校本中,“其学分之足了数大儒”一句,中间没有逗号,袁津琥校注本也是这样,只是多了注释:“学分,学养、天分。了,了解、明了。这里似指《荀子》卷三《非十二子》篇中对当时各家学派的总结和批评。”按照袁津琥的注解,“分”是名词,“了”是动词,而数大儒指的是荀子在他的《非十二子》一篇中所批评的十二个学者。乍一看,似乎说得通,但细读之下,总觉得有些别扭。而王先生的句读不同:他只是在句中加了一个逗号,意思就豁然开朗了。正如一道难解的几何题,只是加了一条辅助线,问题就迎刃而解。
王气中先生句读作:“荀子明‘六艺’之归,其学分之,足了数大儒。其尊孔子,黜异端,贵王贱霸,犹孟子志也。”只是在“足”字前加了一个逗号。并注云:“足了数大儒,足以成为数大儒者。了,完成之辞。”
刘熙载的这句话,推其本意,在于为荀子翻案。稍微比较二家注文,就可以看出,王注是更得刘熙载之心的。“其学分之,足了数大儒”,“学”指的是荀子的学问,“分”该读平声,作动词用,是划分、区分的意思,而袁注读去声,是不对的。“了”,王注为虚词,表示完成的语态,是正确的,而袁注“了解、明了”,作动词,则是不对的。“数大儒”,是一分为多,和十二子没什么关系。刘熙载的本意,是说荀子在后世的名声,整体来说并不好,特别是宋代以降,往往因为“性恶”的主张,被贬斥为非儒,何况他是韩非子和李斯的老师,也为儒者所不喜。其实不然,荀子深明六艺,是一个纯粹的儒者,如果能把他的学问切割,何止是一个,简直当得上好几个大儒。这是刘熙载的意思,而刘熙载运用这样的表达法,是有语例支持的:
明代顾启元的笔记《客座赘语》卷十“文士”条云:“顾孝直端祥,赋禀英多,矢口而成,笼盖人上,分其才艺,足了数人。”这里的“分其才艺”,与“其学分之”,意思正相同。
又如袁中道在《书王伯文印章册》里说:“伯文天资最慧,能诗,他技分之,足了数人。”是说王伯文一人之技,足当数人。
再看清代,时代略早于刘熙载的洪亮吉,有一本《北江诗话》,其中写道:“中唐以后,小杜才识,亦非人所及。文章则有经济,古近体诗则有气势,倘分其所长,亦足以了数子。宜其薄视元、白诸人也。”这是说杜牧兼善诸体诗文,他一个人的才华,比几个普通文人加起来还要多。像这样的句法,是古文的惯用句型,内行一望便知,外行却往往摸不着头脑,以至于以己意定是非,很容易闹笑话。
古人云:“学识何如观点书。”真是有道理。古人读书,没有标点,需要一边阅读,一边施以句读,若想快速句读而不读错,需要有经历长期的浸润涵泳而培养出的语感,也需要丰厚的历史、文化知识的蓄积。所以,通过点读古书,很可以窥见一个人的古典学的修养的深浅。从上面举的例子可以看出,一个字的误读,会导致几个字的理解失误,也就无法确切地领会作者的真实意图。从一个小小的逗号,于王先生《艺概笺注》的优长之处,未必不可尝鼎一脔而知其味。作为一名后学,我想借这一篇固陋的文字,为太老师燃起一瓣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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