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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来，我和词结下了不解之缘，读词、填词、讲词、改词，成了我经常的工作。过去也曾写过些回忆的文字，叙述当年一些为词而结合的良师益友，可惜都未留下底稿。今天重加追溯，如影历历，觉得多可喜，亦多可悲。
如今我已是垂暮之年，昔日同游师友，零落略尽。今天再用这个题目，叙述我们之间悲欢离合的往事，一方面想留下一些鸿爪泥印，一方面等于为已经凋谢的师友，发一份讣告，给关心我们的人。
谈到这一群青年时代的朋友，甘心乐意地投入填词的领域之事，不能不怀念两位词学大师吴瞿安（讳梅）先生和汪旭初（讳东）先生。当时汪师担任中央大学文学院长兼中文系主任，吴师则担任一至四年级词曲必修和选修课程。一年级的《词学概论》一开始，规定每两周填词一首，限制很严，尽选些僻调、难题、险韵。他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作诗只作五七言绝句，填词只作几首《浣溪沙》一类的东西，不会有成就的。”他虽逼得紧，批改起来却认真，朱墨鲜明，连圈点也一笔不苟，和印出来的一般。汪师讲词，能深入腠理，把作品的精微奥妙之处，完满地表达出来。听的人不但不感枯燥，简直飘飘然如入化境。下课之后，精神状态还在词的境界中，久久走不出来。在两位老师的诱导之下，从窄处难处入手，后来吴师的尺度逐渐放宽，我们的兴趣逐渐提高，不但不以填词为苦，反倒乐而忘倦了。
我们的填词由被动转为主动，由五位女同学发起，组织了一个词社，第一次聚会地点，选在六朝松下的“梅庵”，词社遂命名为“梅社”，象征梅花五瓣。后来逐渐扩充，加入的人逐渐增多，兴趣也更加浓厚了。梅社每两周聚会一次，轮流作东道主，指定地点，决定题目，下一次作品交卷，互相研究观摩，然后抄录起来，呈吴师批改。
我们的母校中央大学，占了南京的山川形胜，南京在六朝、南唐和明代都曾建为首都，古迹名胜之多，超过任何地方，多到不可胜数。其可爱之处，尤在于它的大，大到无所不包，不但在地形上龙蟠虎踞，有高山，有深水，有平原，样样俱全，更有奇树名花点缀四时，招引我们的词社及时莅临。就像陵园的梅花，玄武湖的荷花，五洲公园的菊花，灵谷寺的牡丹，台城的垂柳，栖霞山丹枫，都让我们流连忘返，不玩到尽兴不肯回来，回来事情并没有结束，还要把山川草木的精华，摄入我们的词句，才算告一段落。所以南京的名胜，都被我们抹上词的色调。
我们的词卷上不签署我们的真名姓，而以词牌作各人的笔名，这笔名要以能显示各人特点为原则。于是推出几个人起草，由其本人认可然后使用。下面是我们提出的草案：
霜花腴曾昭�。她是湖南湘乡曾国藩的曾孙辈，家学渊源，知识渊博，风流质朴高雅，像似九秋的菊花。毕业后留学英国，专攻考古学，极有成就。
点绛唇沈祖�。她是苏州美人，明眸皓齿，服饰入时。当时在校女同学很少用口红化妆，祖�唇上胭脂，显示她的特色。她才华出众，能写小说，诗词特长。毕业后在金陵大学、武汉大学教词。听说后来回到母校担任词曲教授。
虞美人章伯�。�姐是江西南昌人，细腰楚楚，双颊红晕。声音特别清脆，人缘最好，毕业后服务于监察院，后来转到中国石油公司，好像一直在政府机关服务。
菩萨蛮徐品玉。江苏常熟人，是我们中间最活泼的一个，说话做事，直率爽朗，圆圆的面孔，活溜溜的眼睛。颇像无锡惠山的特产小泥菩萨。毕业后起初教书，和名报人卜少夫结婚后，转入新闻界。
声声慢杭淑娟，安徽怀远人，娴静温良，说起话来慢吞吞地，慢到有点令人着急，她和我相处最久，相知最深。在校四年之间，同住一间寝室和自修室。“八・一三”抗日圣战开始不久，京沪相继沦陷，她逃到信阳，和我取得联络，居然能在兵荒马乱的当日，排除万难，把我的六岁侄儿天纵，带到重庆来。友人刘明阳君说：“真正看不出一位茕茕弱女，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其勇毅精神，不让古人专美。”
破阵子张丕环。山东临清人，十足的黄河流域性格，吐辞铿锵有力，长于说辩，锋芒锐利，和别人争执一个问题，不惜令对方受窘。毕业后回山东教一段时间的书，又回到南方来。后携夫婿寄居香港。1950年12月，我从大陆过港来台，为等候入境证，承她留住月余的时间，见她处理家务，应接宾朋，变得温和而有条理，完全不像当年的破阵子了。
巫山一段云胡元度。四川资中人。当时四川到下江来读书的青年人不算多，尤其是女生。我们常把诗词中描写巫山巫峡的风光向她探问以求印证。她袅娜修长的体态，着拖地的素色长裙，望之若仙，因而赢得这美丽的笔名。
齐天乐游介眉。福建霞浦人。她瘦削的面庞，活像个猴儿，平时都叫她猴子，又神通广大，令人联想到《西游记》上的齐天大圣孙悟空。齐天两字，从她的外貌和小说加以综合，令人有所会心。
钗头凤龙芷芬。湖南攸县人。她是我们中间的头号好人，诚恳敦厚，酷爱整洁。走起路来姗姗细步，颤袅袅的。作品中间，绣幌珠帘一类的名词不时出现。我说：“这位典型的闺阁大小姐，叫她钗头凤如何？”大家鼓掌认为恰当。
大家商量笔名时，芷芬不在座，后来她走进来，对于这些人的笔名，击节赞赏，谈笑风生。及看到她和钗头凤三字连在一起，马上变了脸色，不容我们分说，恶狠狠地指着我说：“你如此刻薄，开玩笑不是这种开法！”拂袖而去，不理会我们，大家都感到愕然。我无缘无故的受了这番委屈，跑到他的湖南同乡曾昭�处哭诉说：“芷芬平时和易近人，今天突然如此乖僻，令人百思莫解。”昭�耸耸肩说：“是你该挨打，你真的出于无心吗？”从此我们知道她的凄凉身世，原来她的婚姻破裂，和周密在《齐东野语》上叙述南宋陆放翁和唐氏的仳离类似，后来放翁与唐氏在山阴城南的的沈园相遇，题《钗头凤》一阕在墙壁上，唐氏倚调和之，不久便抑郁而死。这两首钗头凤词，赚取了有情人不少的眼泪。芷芬认为我是有意调侃她离婚，当然生气。我正打算向她去请罪，黄昏时她推门进我的房间，知道我是出于无心，后悔不该当众骂我，拉着我的手走向北极阁的山径，在松风袭人的夜幕下，咽着泪诉说她的凄凉经过，我们紧紧地握着手，互相含着泪道歉，直到现在，她那纤纤素手的握力，使我记忆犹新。
我的笔名是西江月，我原来只有明而没有字号，此后便以“江月”作了我的字。
时光如箭，我们毕业后词社就分散了。我住在上海，她们有些留在南京服务。我每次往返于上海和砀山我的故乡之间，她们常请了假到车站接我，我也必在南京流连几天。登山临水，饮酒赋诗，一如在校读书时。抗战期间，吴瞿安老师在走向重庆的途中，病殁于湖南某地。旭初师和“梅社”的我们几个，常在重庆作诗酒之会。汪师说：“你们有了词社，使上下几班的女同学，不但团结不散，和老师之间也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从前的各班，毕业后就各自分散了。”我们告诉他不只词社，还有另一种关系在。即同是大观园中的角色。例如元度是元春，我是探春，伯�是宝钗，祖�是宝琴，品玉是湘云，淑娟是岫烟等等。汪师说：“不错，都有几分相似。”我们告之以有些老师也派了角色，他搔首说：“糟！我一定是贾政之流。”我们报以热烈的鼓掌。
隔日，汪师送来一笺，上面写着“伯�素秋告余，曩在女生宿舍时，以《红楼梦》中人自况，而比余以贾政，闻之绝倒。……因成二绝句，示素秋辈。”诗是这样的：
悼红轩里铸新词，
刻骨悲秋我最知。
梦堕楼中忽惊笑，
老夫曾有少年时。
若个元春与探春，
宝钗横髻黛痕新。
化工日试春风手，
桃李花开却笑人。
第一首说他幼时，家中长辈以他比宝玉，现在却变成了贾政；第二首说他培植的门墙桃李，居然开老师的玩笑。
胜利还都之日，汪师担任礼乐馆的馆长。承他手抄的自选词稿本见示，说将来找算照相影印出版。
数年前，发现汪师的诗词手抄本被带来台湾，我们都非常振奋。于是催促其早日出版与世人见面。词的部分名《梦秋词》，分为六卷，附在《汪旭初先生遗集》之中。集由文海数局付印。据沈云龙先生在编后记上说你，知道三师卒于1963年，享年七十二岁。
沈祖�死于车祸，听说她的词集由其夫婿程千帆为之出版。
曾昭�、杭淑娟“文革”期间先后辞世，文革结束后中共为其平反。张丕环的夫婿先逝，她既无子女，我劝她来台定居，她为了替其夫婿筹划一个纪念性的事业，使他毕生尽萃于学术教育的功绩不至湮没，而不肯离港。我接其来信，距离接到她追思礼拜的秩序单，其间不到一个月。这份秩序单是品玉事后寄给我的。
元度于1985年逝于美国，品玉隔数年可见一面，但也是匆匆的一面。其余的人，存亡未可知。我自己虽无能，却一直为了延续词的命脉，奉献其余年。盼望与此中同道，共同努力，莫让这一脉艺术生命，枯萎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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