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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其生命历程中,总会有那么关键的几步,起着决定性的影响。对我来说,选择南大,正是这样关键的一步,而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有种种奇妙的因缘,若简化一点说,还和打球有关。
1973年夏天,作为徐州市业余体校少年排球队的主力二传,我随队前往南京热身,为参加不久举行的江苏省少年排球赛作准备。半年之前,这里是我们的伤心之地。那也是一场全省比赛,前半程的表现还说得过去,可在后半程对垒无锡队时,关键场次竟然全队失常,比如一轮下来,六个人的发球全都失误,不是出界,就是下网,使得一次次好不容易争来的发球权马上又拱手相让,最后全场以0:3告负,而每局都是输2分。虽说比赛总有输赢,但如此输法,非常窝囊,以至于比赛结束后,年轻的教练一边签字,一边流下了男儿泪。不过,那次失败,好像对教练是一次深度唤醒。因此,提前半年,全队就集中起来,住在靠近云龙公园的一所中学里,同时也在那里借读,以方便训练。
那个年头,日本排球名帅大松博文的魔鬼训练法已经在中国享有盛名,不过少年队中践行者尚少。我们的教练痛定思痛,就根据本队的具体情况,决定尝试一下。魔鬼训练法的最大特点是高强度,重质量。所谓高强度,特别体现在防守的训练,教练员站在高高的凳子上,身边准备了几筐球,模拟网上重扣。扣下来的球一个一个像雨点般地落在左右和前面的空档中,被训练者必须不断倒地滚翻,才能将球救起。但教练并不等你起身,你如果累了来不及爬起,他就不断将球从不同方向砸过来,让你在左右支绌的同时,也感到巨大的心理压力,从而在极限中,能够调动身体的全部潜能。所谓高质量,就是量中必须体现出质,比如训练发球,要求每组发10个,连续发几组,每一组的每一个都必须成功,如果其中有一个失误,则该组全部作废重来,以此来培养一种强烈的质量意识。以前的防守救球,较为常见的是鱼跃式,大松则提倡滚翻式,认为不仅较易变化重心,也便于尽快起身;而进攻,则除了扣球外,也注重发球的变化,特别是推重勾手飘球。这两项,在我身上都有非常明显的效果,是我经常受到称赞的绝活。
经过近半年的强化训练,效果立竿见影。这次来南京,为的就是通过实战加以检验,希望找一些不同层面的队伍交交手。教练员王重生(排坛绰号王大力)原是省队主力队员,他在南京生活了好几年,和省城排球界很熟,对南京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那时条件艰苦,坐车也还奢侈,于是他带着我们,在南京城里走来走去,和一个又一个对手切磋。就是在这样的几乎完全不知方向的行进中,我和南大不期而遇。记得那一次,先到了五台山体育场,好像是观摩了一场比赛,出来后,沿着山边小道,七拐八拐,就来到一片宁静的地方。教练指着一段破墙里面的房子介绍道:“看,这就是南京大学。”正是文化大革命中,年幼的我们对大学毫无概念,因此对那个甚至显得有点破败的地方并没有特别注意,只是好奇地看了几眼。那年头,有一句话,叫作“大学就是大家都来学”,既然什么人都可以进来,则从哪里进来也就并无区别,或许这就是围墙坍塌的原因?现在回想,当时走的那段路应该是金银街,可能在那个特定时期,一切都显得反常吧。南京之行确实对我们锻炼不小。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在中山东路的体育馆里,我们曾和南京市少年队有过一场公开比赛。我还是第一次经历那样的场合:整个看台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我当时真是超常发挥,若有神助。特别是发出的勾手飘球质量很高,飞过中网后,时而左右晃动,时而突然下沉,威力甚大,曾经连得8分,引来观众席上一片赞叹。那一年的全省少年赛是以分区的形式举行,我队不负众望,以全胜的成绩,获得了第一名,与上一次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第二次来南京打球,已经是七年之后的1980年,那也是参加全省比赛,不过身份已经是大学生,参加的则是全省大学生排球联赛。有一天的比赛,场地安排在南大,对手是无锡轻工业学院。我的位置是二传手,和我隔网相对的对方主攻手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可能是所有选手中身材最高的了,大约在190公分以上,扣球很有力量。我的弹跳虽然还不错,双脚起跳曾有摸高近80公分的记录,但一般情况下,拦这个大个子的网,还是有些吃力。不过,不知是他的击球点太低,线路太简单,还是我的发挥太好,总之,他的重扣总是被我封死,而且,被封住的球往往清脆落地,对方根本来不及补救。同时,我也经常根据场上情况,及时调整战术。比如,抓住他步伐不够灵活的弱点,在传球时,手腕轻轻一拨,把球吊在他的脚下,待他弯下腰来,球已经落在地上了。真是怎么打怎么有,很快就以3:0结束比赛。这场比赛在教学楼北、体育场东的一号排球场举行,那是一个我永远也忘不了的地方,因为当时站在那个场地上,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不了多久,我就会作为这所学校的一员,还在这个场地上打球。当然,我对南大的向往早就已经有了。19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我的第一志愿就是填报的南大。可惜,我当时在工厂里还比较“红”,每天住在工厂里,各种杂事缠身,就是没有像样的复习功课,说明我实际上也还不大明白大学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几乎是带着文革中的原生态成绩走进考场的,败北也是必然之事。可是当我站在南大的一号排球场上时,心态已经完全不同。这一年的早些时候,程千帆先生来徐州师范学院演讲,他的渊博和幽默使我心向往之,于是立志要报考他的研究生,正在进行紧张的准备。即使来到南京参加比赛,每天背诵古典诗词和诵读英语的功课也照常坚持着。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我就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程先生的硕士生,真的成了南京大学的一员。世界上的事情竟有如此奇妙者!
真像是命中注定,1982年2月,当我刚刚跨进南大的校门,由于以前在少年队的一个队友的介绍,马上就被校排球队盯住了。那时真是大阵仗,为了让我加入排球队,校体育教研室专门写了报告,先请中文系的代理系主任签字,然后又请导师程千帆先生签字,这才将我招揽入队。入队后,比赛多在小体育馆(就是原金陵大学体育馆,现已拆除),而训练则经常在室外场地,很多时间也确实就在那个打过球的一号球场。站在那个场地上,想起一年多前的事情,真是恍然如梦,感慨万端。这一年我二十五岁,若按照年龄,也算老运动员了,不过,进攻时的换位快球,防守时的鱼跃扑救,也都还像模像样。
打排球是我人生经历中非常宝贵的一笔,借助它而认识南大,只能说是一个偶然。不过阅世愈深,愈知偶然之中有必然,因而心中仍然深刻烙下这个和排球相关的机缘。现在的我,已经多年不在球场上打球了,不过,每次来到南大北园,经过那个一号球场,仍然还会有非常奇妙的感觉。个中情愫,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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