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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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45 期 2015-03-20
赏 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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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休多年的我,再也没有升学、就业、升职、晋级、买房以及养家糊口的压力,生活十分惬意。加之一年来饱受腰腿痛和痛风病的折磨,一旦丢掉拐杖,便渴望到自然与社会的接界处,领悟一下回归大化前心灵作何波动。第一站便选定了靠家最近的古林公园,当夕阳射出了霞光,我便踏上回家的路,走着走着,猛然间闻到一丝香气。一抬头,一棵腊梅树正迎在我的面前。
  写下“枯藤老树昏鸦”、 “断肠人在天涯”的元代作家马致远,曾用《落梅风》的词牌写道:“蔷薇露,荷叶雨,菊花霜冷香户。梅梢月斜人影孤,恨薄情四时辜负。”我现在不正是枯藤式的老人吗?冬季就要到了,切莫再辜负上苍恩赐的美色,细细品尝腊梅的滋味吧。
  这棵树生长在靠公园东墙的斜道边。初冬,枝条上的黄叶几乎很少脱落,胎苞却争先恐后般地挤出头来,散发出微微的香气。看样子,这些几近成熟的“胎儿”,对不甘脱落的黄叶充满了怨气,希望风雪的来临将它们扫落在地。而当霞光给黄叶再添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之时,她们只是闪出一道鄙夷的冷光。这冷光把我被久病纠缠的神经顿时放松起来,不由自主了写了一首《梅苞》,称赞她们怨、傲交加的胎气:
  冰雪何时来,无朋对谁开?花苞满枝头,羞染霞光彩。
  即将出生但又未生的“梅胎”就张显出她们的傲气,还像林黛玉耍起了“小性子”。这就决定了在她们出世后,特别是在花枝招展之时,定会有无限的风情。由此联想到生长在南大北园地科学院楼前的梅花王。她的花期较晚,没有一群年幼的梅树排起队来摇旗呐喊,她是绝不肯亮相,显露那华贵的风姿。冬至后不久,我在家居的阳光广场,遇到了几棵稚气未脱的梅花树,作《梅笑》赞曰:
  昨晚散步,步履蹒跚。寒风送香,沁入心田。追香觅源,黄花点点。今晨来赏,争奇斗艳。借问园丁,岁方五年。情窦初开,又嫩又鲜。身腰窈窕,花瓣珠含。花王如何,比我娇嫣?
  真的,这是少女初红的时节。有羞涩、有朦胧,更有“成人”喜悦。十点之后的阳光温柔而又体贴,将凝结在花瓣上的白霜融化成小小的水珠,点缀在花蕊上竟有五彩之光。我接连数天伫立在她们的身旁。虽为男性,我亦有过青春撩动的时节,那时,充满着幻想,无时无刻不想张开那思维的翅膀而飞向乌有之乡。
  南大梅花王在我的期盼中终于绽放出她繁多而妩媚的姿色。那几天并不阴冷。我多次来校瞻望她令人神往的面容。记得第一次,刚进东北门不久,我便闻到淡淡的香气,隔着一座大楼的墙角,似乎看到一大团金黄的光影。我有了许多预想,但当目睹到这朵朵小花冠层层相叠而织成的华章时,仍然压不住心中的喜悦和敬慕。从树冠前观看,看不到后边的墙壁;从树冠底向上看去,在严实的花缝中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淡蓝。仔细看一下每朵盛开的花,金黄色的花瓣,水灵、张扬,毫不羞怯地向人展示她的脸颊,热切地等待着多情�君的亲吻;再看看挂满花朵的花枝,似乎有意赤裸着修长晶莹的玉体,深情地期盼着冰雪给她披上圣洁的嫁衣。这真让人心旌摇曳而想入非非。梅花的香气并不浓烈,她清馨而致远。为了测算花香的远程,我后退到通向北大楼在门的道口,凝神闭目,做起了站功。随着缓慢的吐纳之气的运行,我感觉着阵阵香气穿越肺腑在周身流转,最后沉入下丹田,纳进我生命循环的要津。这个过程虽然只有七八分钟,但她将永住在我的心灵之中。
  在我数次花前观赏的时段内,总有不少人匆匆而过。玩手机者有之,三五成群笑谈者有之,头也不抬向前奔跑者有之。当然,也有拍照者、短暂停立品味者。但数量不多。多数人漠视了她的存在。这让我十分惊愕,真地验证了诗人北岛的话:我们这个时代是删除细节的时代,人们的感官已经麻木。于是,我从灵腑深处呐喊出《梅叹》一首:
  南大有棵梅花王,隆冬时节一片黄。文人常为一技醉,若见此景定发狂。可惜!敝人乘兴花前游,惟见花枝自欣赏,风雅士人在何方?
  对人类来说,何谓花,何谓腊梅花?花者,植物的繁殖器官也。由于花粉不能自授,故以鲜亮的美色和浓郁的香气招蜂引蝶助其传授花粉,阴阳交合,使其代代相续。这本与人类风马牛不相及,但自古就引起多情的人们用她寄托某种深情厚义。《诗经》曰:“常棣之华,鄂不��(wěi wěi,繁茂)。”繁茂的棠棣花生机盎然,看到它们,兄弟间就会亲切无比。《论语》所载更为生动:“唐棣之华,偏其反而。”翩翩而动的花朵送来阵阵的清香,这怎能让人心不远思呢!因而,花是爱、是美、是信、是贞,是快乐、是亲情,是无限生命力的象征,是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乐园。从大型的宫殿到农家小院,无不种植花木。此非点缀,乃神之所托也。而腊梅花则更是人们寄托某些复杂情感的象征。宋代诗人陆游《咏梅》说:“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表达了他对孤独无援情人的思念;而当代诗人毛泽东的《咏梅》则反其义,用“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诗句,表达了他对心境中“帝修反反华大合唱”所造成的严峻形势的乐观主义的态度。真的,如果人们失去了对花的感觉,那就意味着他失去了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和能力,真是多么悲哀的事啊。
  我们的古人很有见识。夏历将冬至之月作为岁之首,黄钟作为十二律的律之首,乾元作为八卦的易之首。三首为一,推演自然界和人类命运的变化。古人认为,冬至阳气初起,阴气至隆,随着太阳的北归,阴气渐减而阳气渐盛,从一九到九九的八十一天,河、江南北的气候,将经过漫长的隆冬季节,在动荡中向春季过渡。其间,最常见的现象是“飞龙战于野”,暴风雪横扫河、江之域。但今年的气候有些反常。进入数九隆冬之后,竟没有小雨小雪,春天的兆头提前出现。我在三四五九近一个月的时光内,观察过花期前后交替的腊梅与杏梅的生态变化,写了一首两韵的《梅惊》诗:
  光阴荏苒静无声,杏梅偷偷苞染红。腊梅瞪眼有怒色,有情方解何无情。
  时光流动浪推浪,杏梅吐红腊梅伤。大音无声擂天鼓,唤醒河柳披绿装。
  民谣曰:“五九六九,河边观柳。”确实,秦淮河岸的垂柳胚芽虽然尚未吐出,但一个个都鼓出了小小的肚皮,让柳枝发出淡淡的绿色。再看看南大的梅花王,树冠虽是那样“硕大”,却已经稀疏多了;冠花虽是黄色,但已经失去了光彩,绝大多数花瓣都低下了她那高傲和娇艳的头,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从树冠下往上看,朵朵花蒂几乎干枯变黑。这是什么花色?向好处说也是徐娘半老,少存一点风韵吧。而恰恰在此时,一场所谓的大雪姗姗而来。这时,我似乎听到了“徐娘”的怨恨,故作《梅恼》曰:
  等你九又九,已近六九头。虚张声势满天舞,入苑变水流。非我将你恼,姗姗不信守。风花雪月须当时,颜老何风流?
  说真的,一个人对于梅花的忽视,是应该感叹的;可是,如果因为人类的活动,使天气变暖,让梅花失去了与冰雪争奇斗艳的时节,那危害,则是不可意料了。冰雪与梅花的失约是要提醒我们绝不能对天时有所忽视。改天换地的人们需要猛省了。
  昨天是立春,腊梅的这一生命周期即将走到尽头。我又回到了阳光广场,杏梅的花苞已经开口向人们示好了。而那几棵嫩小的腊梅,花瓣大都落地。可是还有几朵花留在枝头,等我为她们画上句号。作《梅别》如下,希望读者们心怀思恋,迎接她们的下一个周期吧。
  我身将归去,愿留一枝娇。迎雪斗冰比风骨,今冬情未了。天暖别有趣,花盛到枝梢。杏梅含笑送我行,来冬闹新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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