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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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47 期 2015-03-10
生命可以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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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93岁的朱圣禾老学姐聊天是很偶然的机缘,特别要感谢南大浙江校友会执行会长林永乐学长。年前,我和同窗刘仁在浙江图书馆查阅古籍。林学长知道我们到了杭州,热情邀我们小聚。席间说起老学姐的故事,他当即电话老学姐,问可以带我们过去拜访吗?学姐欣然允诺。学姐心态特别年轻,聊了很多话题,她开玩笑说:“你们听我聊这些往事,应该就像我小时候听清朝人的故事吧?”
  这里将与老学姐的部分聊天记录整理成文,和大家一起分享学姐说起的故事。
  笔者:林会长跟我说过,您是书香世家。您的祖父、父亲和您都是名教授。您的祖父是晚清名家朱香晚先生。他曾是清华学堂的教师,也参与创办了大同大学(后拆分并入上交、复旦、同济、华师大等学校),长于诗文,尤其精通音韵学和训诂学,是中国文学专家。您的父亲朱凤美教授是著名科学家,我国植物病理学科奠基人之一。您也是浙江大学深受同学们喜爱的教授。我们先听您讲讲您家的事情吧。
  学姐:我的祖父是学文的,我的祖母也能诗会文。祖父当时就是维新,很早就开始不用阴历用阳历。他也支持我妈妈读书,而且是读英文专业。我妈妈后来是在中央大学附属小学做校长。
  因为父亲忙,小学到初中,我都和爷爷奶奶一起等我父亲。那时候我最不喜欢的一门课就是历史,就要我妈妈在书上用红笔画好重点。父亲说:要学好就要少睡觉、迟睡觉。他自己就是一天到晚不睡觉的啊,他在公交车上都打瞌睡的哦,我后来在公交车上也打瞌睡。每次要到考试前了,他一定替我零食都买好在抽斗里,陪我在旁边。虽然他自己有工作,也不睡觉,陪着我。他说“抱佛脚”最有用,我现在也觉得抱佛脚最有用(笑)。
  文革的时候我妈妈和我在杭州,我父亲就一个人在南京,他一咳嗽血都喷出来了,但是他的助手不懂医,马上把他扶到床上就去找医生了,结果回来时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因为他是血痨,这种情况是不能睡下来的。现在讲起来他年纪蛮轻的,75岁。假如说他还不去世的话还能做好多年事情,因为他也蛮勤奋好强的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
  笔者:确实特别可惜。我们对您当时上学的情况也特别感兴趣,您能给我们讲讲吗?
  学姐:我小学是在上海读的。初中就是抗战动乱的时候。我祖父在杭州买了一亩地,建了新房子。我就在杭州读过一年不到,就打仗了,又逃难到福建南平。当时我一个女生,也上街宣传抗战,演《放下你的鞭子》。那时候我爷爷奶奶年龄大了,就把我送到在贵阳的父母身边。贵阳有这么个学校叫中央大学实验中学,老师也很多来自中央大学。当时那里很多学生都是逃难过来的,教学也有些乱。我补一补初中的,后来读了两年高中,就这样毕业了。我读过两次大一的啦,先是考取了贵阳医学院,在贵阳医学院读了大概一个多学期。但第二个学期我就不告而别,到了重庆,温习功课准备考中央大学。那时候大学难考,全国都一样的题目,一样的考分,三十个人里面取一个。
  笔者:那是1942年吧,您就考入西迁的中央大学医学院了。
  学姐:对,那时候中央大学主体在沙坪坝,但一年级都是在�溪,嘉陵江边上的。那时候很严格,刷掉了好多好多人。我们进去的时候我们医学院大概一年级同一班刷掉了百分之七十,本来一百多个人,到二年级就三十多个人,就在�溪一年里都筛掉了,而且三十多人里还有一些是上一级留下来的。也有的可能是分流了。反正就是说呢,那个时候也蛮难读的啦。
  笔者:比现在要严格多了。现在医学院的学制和其他院系有不同,当时也是一样吗?
  学姐:我们那个时候医学院是六年,其他是四年。而且其他所有学院都在重庆沙坪坝,只有医学院在成都。后来我们回到了南京也是一样的啊,和其他学院也不在一个地方。我是第一年在�溪,四三年就到成都。
  笔者:两年后抗战就胜利啦。
  学姐:对,1945年不是抗战胜利了吗?我们是1946年从成都回南京。我是随着学校的,汽车从重庆到宝鸡,就是翻过秦岭唉。长途汽车半天翻上去,半天翻下来。到宝鸡我们就走铁路,陇海铁路,一直到江苏徐州。铁路也是要好多天。我的五、六年级就是在南京读的。
  笔者:这一路应该不轻松。
  学姐:现在长途汽车是蛮舒服,但是那时候蛮差的,公路也不好,后来铁路也是一段一段的。中间在西安停过几天,好像是因为要买票。还有个好玩的事。那个时候还年轻,喜欢玩一玩。早上男生女生起来了就出去玩,就问饭店门口的黄包车,“有什么好玩的?”结果拉黄包车的误会我们的意思,给拉到妓院去了。
  笔者:你在成都读书的时候校长是蒋介石,您见过他吗?
  学姐:刚开始是蒋介石,后来是顾毓�和吴有训。我们医学院是在成都,但当时我母亲是中央大学附属小学的校长,她在重庆。我每年放假都过去。那时候从成都到重庆坐汽车,要两天。有次在重庆中央大学,蒋介石来食堂,我去看到了。穿着军装,外面是一个黑披风,现在还能想起他的样子,他旁边好多人我都不记得了,就认识他一个。后来他去了男生宿舍。说起来我后来还见过邓小平,民盟开会的时候。
  笔者:我知道那时候大家读书都很刻苦,读书之外有哪些学生活动啊?
  学姐:我想在校本部啊,那边肯定是文娱要多一些的。我们医学院呢,只晓得读书,读书之外呢,就跳跳舞咯。
  笔者:那肯定非常有趣。
  学姐:那个真是跳舞的,比如回南京以后,在中山门里头有个医院的,旁边过来不是有个励志社嘛。那个时候跳舞都在那里,好多国民党军官,他们一些人在跳。我们反正医学院的学生,男生也有少数,女生比较多,就到里头跳舞。除了这个,那当然学生活动还是有的,后来我也跟了一起搞话剧啊什么的。
  笔者:您还演过话剧啊!
  学姐:那时候的话剧呢好多都是抗日的,但是《雷雨》和《日出》,是大家最欢迎的,这些活动我都参加了。后来我到浙大工作,50年代学习苏联,有一个歌舞叫《喀秋莎》,在人民大会堂演了好几场,我也参加了的。反正除了学医之外呢,我也蛮想动的(笑)。
  笔者:所以那时候您也是校园里的名人。
  学姐:(笑)我也不是……后来我们浙大有个教授,生命科学院的。原来他是杭大的,我是医大的,合并之后我们在一个所里,他说我老早就晓得你了,50年代看过公演的。
  笔者:您在学校里也肯定还有不少趣事。
  学姐:哎呀玄武湖里我跌下去过的。我们在南京,晚上晚自修,偷偷跑去玩,男生女生,一起跑到玄武湖,大家在讲话呢,我就滑下去了。滑进去好像不大深的,后来反正也忘了是怎么捞了起来的。
  笔者:除了校园生活,当时肯定有很多老师让您印象深刻。
  学姐:有的啦。有一个老师啦,现在肯定是老早没有掉了,因为我还在三年级读书他已经是教授了嘛,叫白施恩。他是搞细菌科的老师啦。讲细菌应该说是蛮枯燥的啦,但是他讲的非常好,于是我就是想留下来做细菌,做细菌科了啦。我为什么后来没去做医生啊,我学了医后来就做老师了,就是因为这个。还有几个老师,其中最主要的有一个教我们组织胚胎的朱纪勋老师,他就是空了手拿两支粉笔,那时候没多媒体的,讲一个钟点两个钟点三个钟点,他就在那里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不带一点东西的啊!我真佩服他,讲课总归他最突出,因为大家都夸他。后来我也做老师了,到现在就觉得多媒体呢也有不好处,还是要有黑板。很多知识你要一面讲一面写,一面讲一面画啦,很好理解。你一个多媒体一看就过去了对吧。我就觉得黑板跟那个粉笔就等于我们吃饭碗和筷子,我们可以吃西餐,但是碗和筷子还是基本的。
  笔者:对的。除了给您这样大影响的老师,当时肯定和不少同学是好朋友。
  学姐:当时和两个女同学关系特别好。一个比我高一年的一个女同学,还有一个呢是中学就教我生物的老师,她后来也到医学院读大学了,也是那个时候。比我高一年的叫周秀玉,后来在上海,做医院的院长,是做内科医生的。我也佩服她,因为市场经济以后,什么东西都是要收钱的,她做院长呢是反对这样做的。结果医院里头很多人对这个院长呢蛮恼火的啦。另一位中学时候的老师,后来的同学叫潘振亚,后来一直在杭州。在中央大学的时候,我们三个女的呢是常常在一起的,打羽毛球,空了就打羽毛球啦随便谈谈啦,一直到后来。
  笔者:您和您先生也是大学认识的?
  学姐:同学嘛,也是学医。他年级本来比我高一点,留下来了,后来跟我是同一年,同班了。确定关系的时候还没有毕业,那时候我们不是读六年嘛,快毕业的时候我们年纪也比其他毕业班同学大。
  笔者:我听林会长说,您曾经有好多次一个人旅行的经历。
  学姐:我这个人是喜欢旅游的,现在我年纪大了,儿子不放心,非让人陪我。我单独一个人有两次旅游,一次是大概1960年,我去长春进修病毒学,病毒学是50、60年代才有的。学完要回来了,我跟他们说,我不坐火车,我要一段一段停歇。所以我就把行李托运,一个人从长春到沈阳,山海关啊几个地方,再到天津北京,好几个地方下来,大概一星期左右。还有一次是1975年去昆明开会,那个时候从杭州到昆明,要60多个钟点,反正在火车上睡了3个晚上。到了以后呢还有个花絮,就是看到街上有买小虾皮的,当时我一听,蛮便宜的,就说买两斤。那时昆明用的是公斤,两斤就是4斤,虾皮的体积那么大,当时我还没去报到呢,那怎么办呢?我就随便从行李里拿了一条裤子,下面裤腿扎牢,用来装这个虾皮。后来回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就买了张从昆明到杭州的票,一个星期内都可以用的,就走走停停。从昆明要经过贵阳,那是中学读书的地方,在那里我找到了三个同学,一起去了我读书的中学,连我读书的教室都去了。后来又到广西桂林,买了张短途的票,到柳州,到南宁。然后又用原来那张票,坐到了长沙。从昆明到长沙的一路上,晚上到火车站,坐夜车,到早上到了一个地方,我就下来玩,玩了呢再到火车站,像流浪人一样,晚上又在火车上过夜。这样走了四五天。到长沙在一起开会的朋友家里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一个人到了橘子洲头,后来还到了南昌,但是庐山没上去。因为怕火车票过时,就回来了。到家的时候,兜里只有2块钱。这是比北方那次还要胆子大。
  笔者:您比现在的年轻人还会玩,而且我看到您还用智能手机。
  学姐:我是想用苹果手机,但是校友会林会长说那个不适用我,陪我买了个国产智能手机。我没事也鼓捣鼓捣微信啊什么的。
  结语:老学姐已经93岁了,但年轻依旧,仍然活跃在讲台上,每一堂课都是全程站着讲。没有人觉得她已经退休。岁月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激动出最漂亮的水花。老学姐一生优雅从容,和她随意聊天,我最大的感受却是:生命竟可以如此美丽。

【链接】
  人物简介:朱圣禾,1922年8月8日生于上海,江苏宜兴人。1941年毕业于中央大学实验中学,1948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留校任细菌科助教。1949年至今在浙江大学医学院任助教、教授。曾任微生物学教研室主任、免疫教研室主任、校督导组副组长,兼任中国微生物学会理事、浙江省微生物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免疫学会理事、浙江省免疫学会副理事长。退休后依旧从事医学教育,编写教材,并坚持为一线医务工作者和老年大学授课,持续为提高人群体质和国富民强做出自己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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