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到周院长的通知,吩咐我向这次各处高研院的聚会说些话。如此盛会,我本来希望能够参加,但是年老力衰,再加上二次开刀,体力与功能均有损伤,医生已经不许我旅行,于是只能写一篇我的发言稿,请周院长代为报告。
十年前,我奉命协助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后来大陆各处大学以及台湾大学,也都有类似的高研单位纷纷成立。十年来有此发展,甚感欣喜。先向各位与会同仁道贺。同时,我确实有一番话,要向各位倾诉。这十年来,目睹世界的转变,深感忧虑,有所感触,因此,对各位俊彦呈言。我自己老了,许多事情已经无法尽力,但愿有许多同仁,愿意投入心力,为我所担心的情形,多花些精力思考。
以西方文化为主流的现代文明,目前已呈老态,累积的问题太多,拖延的惰性也很强烈,不能盼望这个文化体系,有自己调节的机会了。另一方面,西方文化以外的其他文明,二百年来,都在衰退之中,所幸中国目前的情势,历尽艰难,颇有回春的迹象。如果盼望现代文明有所改进,得以起死回生,中国文化中的精华,可能与现代文明彼此互补,缔造新的文明体系。
最近一个世纪,人类的科技文明发展迅速,成果非凡。可是,人文社会方面,相形见拙,气势远不如科技文明壮盛。科技学科乃是考察自然界各种现象,加以解释,也从解释之中,找到资源和能源,以助人类生活条件的提升。人文社会科学,则是将人类本身,视同可以考察的现象,以了解自己,也了解人与环境的关系。现在,我们对自然环境,从天体的大宇宙,到核子的小宇宙,有相当的了解。但是,对于我们自己,作为人类的自省和反观,学术界的努力,却是并不具体,长期以来并没有在主要文明的传统信仰和理念之外,找出有系统的理解和阐释。
于是,今天的世界,在种种物质建设和生活方式方面,都有很大的改变。而在人类安身立命之处,并无着落。尤其长期来的都市化和工业化,呈现社群和社区的离散,造成了人际的疏离,和社会的分裂。人对自然的剥削和糟蹋,也使得今天的世界,面临资源的不足和环境的损伤。这两个项目,正使得世界人类,立命和安身,都无所依傍。
世界历史上,各处人类发展了几个思想系统,其中尤以宗教信仰最有影响力。而在今天,却在个人化与世俗化的潮流下,很多地区的人类社会,已经不再有超越的理想,也不再顾及内心的平安和宁静。世界上各处,呈现了国与国战斗,民与民相残,俨然末日景象。
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不愿看见人类回到丛林中的原始状态,人类社会学界的学者,责无旁贷,必须在挽救人类文化的失落,重新寻找安身立命的价值观念,也必须设计人与他人之间、人与群体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种种的协调和平衡。这一重大的志业,无法在个别学者的专题研究中完成,必须要依赖学者们,集合成群,共同努力。在研究和学习的过程中,彼此切磋,互相启沃,才能逐渐合作,构成一些有系统的观念和思想。高研院的设置,正是为了提供个别学者合作的平台。
高研院并不只是为了提供研究室,让学者们有安静的书房;高研院的功能,应当是寻找大课题,设计集体研究的方法,然后,集体地向社会提供研究成果。各处高研院,都是独立运作的团队,而许多高研院互通声气,彼此激荡,更是必要之举。
中国的学者,经常提到中国文化的特色;可是,近代以来,中国学者又不免自卑,一切向西方主流看齐。已经不止一个世纪了,中国的高等学府,是舍己之田、耘人之田。虽然目前中国,努力提倡儒家思想,我们至今还是看不见,其重建儒家思想的重点与方向。这一重要的志业,不能当作政治口号,必须要有扎实的学术基础,才能逐步推进。
因此,各位在座的学界俊彦:各位责无旁贷,请一肩担起这一个重建中国文化的重任,重估中国文化的优劣,挹注于日暮黄昏的现代文明,使世界上有一个真正属于人类的共同文明。这是「贞下起元」的大事业。我恳请在座诸位君子,不仅自己投入其中,也引导自己的同仁和学生,一代又一代,继续不断地对人类文明的建设,投注心力。
我今年八十五岁,去日苦多,来日甚少。由于我的生活,依赖内子照护,借助舍下装置的辅具,恐怕此生已经不能旅行,回到中国向各位请益。请容许老人在此吁请:人类未来,是沉沦?还是重新往前走?关键就在一、二世代之间;中国文化是否真正复兴?其关键也在二、三十年之间。各位正在壮盛之年,祝各位工作顺利,能在这一个时刻,将人文社会科学的教研,引向重建人类文明的方向。
谢谢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