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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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54 期 2015-06-23
历史不会忘记,故乡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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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故乡为苏北盐城地区射阳县,她和南北走向的邻县东台、大丰、盐东等沿海一线,为江苏著名的产棉产盐地区。日寇为了抢夺棉花、食盐,1939年3月4日,他们偷偷地从我县海边射阳河口登陆。童年的记忆是最难忘的,我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天仿佛是一只倒扣的黑锅,没有星、没有风、只有远处似炸雷的炮声,近处如雨点般的枪声,村里人都吓呆了。不到三天,我家周围的几个小村镇:如朝南方向离我家五公里的新坍子;在我家西北方向约四公里的小关镇;在我家东北方向约8公里的陈洋镇;还有西南西北方向离我家三公里左右的靠渔湾和楠盐码头统统都被日寇抢驻了。这些日本鬼子(家乡人的通称)一开始凶残至极,到处杀人放火。我村上的人都不敢住在屋里,在沟畔、芦苇或密密的草滩里东躲西藏。我家和二姑父刘少泉一家,两家人逃往水网地区的建阳(现称建湖)县一位姓高的亲友家。就在我全家出逃时,我看到父亲无可奈何地离开他居住几十年的老屋时,抹着一把又一把的泪水。也就在我们家逃离后不久,日寇还有见机而起的匪徒明火执杖地闯进每户人家翻箱倒柜地抢掠。我家主要生活来源所依靠的一个店铺,原本是我父亲从挑货郎担经过十几年苦苦经营所积攒起的一点家产(类似于今天南京“苏果”小便利店),也是我村上唯一的一家店铺,一夜之间被日寇洗劫一空。当我父亲得知这信息时,我看见他原本是一个多么精明强悍、逞强好胜的人,突然变得衰老起来,一个从来不掉一滴眼泪的铮铮硬汉哭得撕心裂肺。其实,我们家算是破产,相比而言,更可悲的是不少人家被杀害,据射阳县文史资料记载,仅我海河一个乡死于日寇刀枪之下的就有135人。其情其景,更加悲惨。这是日寇在我家乡所欠下的血债。
(二)
  在皖南事变前,我新四军尚未正式进入我的故乡,一切仍控制在日伪的魔爪之下。就在这国破家亡之际,我们地区已有少数先进分子、志士仁人,他们对日寇的残暴恨透,于是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抗争。就在我邻乡,有一位北洋军阀时的退役官员,他回家购买了大量土地,自称马家园子,他的名字叫马玉仁,百姓都誉称他为马玉仁“将军”。为保卫一方土地,他组织了一个民团。一天为抵抗日寇对家乡的扫荡,他们整整与鬼子血战了一昼夜!结果马“将军”当场阵亡,民团击垮,先后有60多团员及村民被杀。此举在我盐城“地方志”上都有记载。又如,我本乡村民也自发地选了一个自卫团长,他叫刘守马,我们都称他为马老爹爹。一天清晨,驻“小关子”的日寇约一排人突然闯入我腰站村。刘守马立即率乡亲们抵抗,无奈土枪大刀怎能敌过洋枪洋泡,结果刘守马当场牺牲,还有数村民身负重伤。是时,我正在私塾读书,老师王汝凤率领全体学生及村民组织了一场颇具规模的追悼会,他居然要我这不到10岁的孩子代表全校师生读悼词。这件事确使我终身难忘,我弄不明白,当时学校比我年龄大且懂事的同学很多,而王老师为何偏偏选我这稚儿,我始终觉得这是个谜。除此,我还佩服王老师的胆识,驻“小关子”的日寇离我们村子仅有4公里,可称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他居然敢组织这场追悼会!事后证明,通过这次追悼大会,更激起我乡民对日寇的仇恨。多年后,有人告知我,在我的“乡史”中,仍存有当年乡民的回忆录,说悼词中最后有几句话:“魂兮归来绕故里,芳草斜阳长相依,乡亲携手驱倭寇,子孙万年不受欺。”
  由于太平洋战争爆发,特别是从皖南事变后,陈毅同志在我盐城重建新四军,我故乡周围小村镇的鬼子都龟缩到射阳县上岗、陈洋、合德等几个大镇。而这时我故乡也摆脱了日伪政权的统治,由民间自发地抗敌逐步成为由地下党所领导的有组织地对抗。不久,故乡就成为新四军的根据地。可这样,也引来敌军更加疯狂的迫害与镇压。是时,我已是儿童团员,对村子上所发生的几件惨案,仍记忆犹新:我想起我的堂姑父――唐振基被日寇活埋,当村上亲友从我邻乡把他遗体抢回时,他全身还绑着绳子。我想起在私塾读书时的学长――杨钟同志,他是一个地方干部,被日寇杀害;后来射阳县委特地将一所新建的小学改名为“杨钟干校”,专门作为培养和储备年轻干部的学校,1945年我就从这干校毕业;这小学至今还存在,解放后更名为“杨钟小学”。我想起我堂兄――张怀南被日寇杀害时还放在陈洋街头示众。我还想起自幼就在一起玩耍的邻友李成怀、陈汝威等人被杀害的情景。可他们并不是新四军的战斗人员,仅仅是村上的一般平民、或者是不满敌伪的统治、或者是帮助新四军乔迁集粮款的地方干部……这些被害的人都是我亲眼目睹的村上亲友,至于全乡全县被鬼子的人,其景其情,我想也大致相同。应该说,这些人都是有觉悟的村民,虽是普通的无名之辈,但他们也同样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反抗日帝的侵略。这一幕幕情景,它充分展示了我故乡那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历史。所以我每每想起这些前辈、亲友、同学的牺牲,深感无比痛惜,但也为我家乡能涌现这一批人而感到自豪和骄傲。回首往事,我们不想再记他人的仇恨,但对那些抹杀历史、粉饰历史、篡改历史,中国人民绝不答应。
(三)
  我的家乡为射阳县海河乡,其中有一地名叫“塔港”,紧系串场河,在我家宅北约4华里。一天早晨我刚起身,有人还在梦中,突然枪声大作,还伴有小钢炮的炸弹和杀喊声,其战斗异常激烈。到中午时,村民们就传来信息,说我新四军有几十人牺牲(后经官方核实为18人)。我不想叙述这战斗的本身,虽然那天清晨我自始至终都在激烈的枪炮声中度过的。直至1947年参加革命后,方确切知道那是我新四军三师(师长为黄克诚)七旅在攻打合顺昌、歼灭“伪盐警”(也称伪军、皇协军)整整一个师的敌军,其匪首陈浩天也被击毙。为此,我军也撤出战斗,凯旋远去。但当驻在我家乡塔港殿后的一个连队,原系阻止日军东援,尚未及撤离。此时果然遇上了从盐城开来日寇的两艘汽艇,旨在赶往合德,怕那儿的鬼子也被歼灭。因我大部队已撤走远去,塔港的后卫队本可以不战,但日寇那种无恶不作的嚣张气焰,激起了他们的满腔仇恨。他们深知,如果让敌人东进,一旦上岸,又不知多少百姓要遭到家破人亡。为保护广大群众,他们不顾敌众我寡、不顾敌我装备之差距,毅然投入战斗。谁知后面一只汽艇的鬼子偷偷登岸,这样我军就腹背受敌,终因寡不敌众,虽经数小时的苦战,使鬼子受到重创,且失魂落魄地掉头逃走,但我们毕竟也牺牲了18位勇士。这些都是无名英雄,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是时,即使他们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会倒在我家乡的血泊之中。为了这些牺牲的年轻烈士,抗战后我家乡人民特为他们建了一个陵园、还立起一座纪念碑让人们瞻仰。其实,这仅是我海河一个乡与敌军一次战斗所付出的代价,如果你俯瞰于我县射阳河的上空,你会见到我县周围有一座座烈士纪念塔(纪念碑或烈士陵园):如滨海县王桥纪念塔;响水骑兵烈士纪念碑;阜宁县的陈集、郭李村、益林、单港台及芦蒲纪念塔;建湖县的永丰、冈西、钟庄、辛庄、蒋营等等纪念塔或纪念碑……这些地方曾经都与日寇发生过惊天地泣鬼神的争夺战,为此,也埋葬了我军很多英雄的忠魂。
  这仅是我射阳河周围的战斗,可我们再追溯到中华大地上,又有多少像这样同日寇浴血奋战、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场景。它凝聚了多少英烈的鲜血,才托出这万里江山的新中国。这些长眠与地下的英烈,他们是我中华民族的骄傲,是我们宝贵的精神遗产,将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作者为南京大学离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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