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第一本书是一个仅二万字的小册子,书名《美西战争》,被列入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世界历史小丛书》之一种。后来又搜入《外国著名战争》(二)一书。我怎么会写这本小书的?
一
进入上世纪70年代初,我们对文化大革命的热情已经消退。读书上课的潜意识又涌现上来。毛泽东发出的最高指示“大学还是要办的”,对我们更是一个巨大的鼓舞。毕竟,我们已有好多年不读书了,很憧憬静静地坐下来读书写字的情景啊。
我是教世界近代史这门课的,每学期讲这门课,都以列宁的论述:19世纪末20世纪初自由资本主义进入帝国主义阶段,西方大国(还有日本)变成了帝国主义国家,其标志是三次帝国主义战争:美西战争(1898)、英布战争(1899)、日俄战争(1904-1905)。我对这些经典言论太熟悉了,在我重新改虑读书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些。最后,我自言自语道:读一读美西战争吧,这是世界史上第一次帝国主义战争。
我开始搜集关于美西战争的书刊资料。这个工作花去了我许多时间。世界史学科向来是因资料缺乏而限制了做研究。像美西战争这样的专题研究在当时要找到丰富翔实的资料几乎是不可能的。有幸的是,尽管大学停办了,但历史系资料室的大门还不很正常地开着,我主要是去系资料室找书。结果还是令人欣喜的,找到了专著一种:斯辽兹金著《1898年美西战争》(中译本),约10万字。我又从美国进步史学家菲力浦・方纳的著作《美国工人运动史》(中译本,2卷本)与《古巴史与美国―古巴关系史》(中译本)中找到了一些有关美西战争的史料。这几种书让我对美西战争有更多的了解。此外,我还在十几种书中找到了或片言只语或一页二页补充性的资料,有助我对美西战争作较为完整、准确的认识。斯辽兹金的书当然是最顶用的,书中引用的原始资料,更有史料价值。后来我的小册子《美西战争》的第二节节目“讨论的时刻已经过去,行动的时刻已经到来”是美国一位参议员在敦促政府宣战时说的一句话,而这句话就是从斯辽兹金的书中转引的。当我赴美访学看到了美国学术界对美西战争的研究,才知道斯辽兹金的书也只能说是一个知识读物,说不上是一本学术专著。但在当时,我对它是如获珠宝的。虽然读书不多,但这个研读过程鼓励了我的学术兴趣,训练了我的治学态度。接着,我便动手做资料的整理。按我的思路写了一个三四万字的读书笔记。整个读书与写作的过程,大约花去了一个学期。我把这本读书笔记请教研室的王明中老师提意见。王明中比我长半辈,他是中央大学的毕业生,论资历与学问,他当是我的老师。但他为人谦和谨慎。他把我的笔记仔细阅读了,逐条提出了修改意见。
二
在大学复课后,学术界出版界也行动起来,其实,他们也早在盼着学术与出版的春天。一天,商务印务馆历史组二位编辑来南大历史系组稿。他们也到我们世界史教研室举行座谈。记得那位长者名浦一芝,那位青年编辑姓张,是我系65届毕业生。当他们谈到要恢复“中国历史小丛书”与“世界历史小丛书”这二个项目时,我告诉他们,我写了一个美西战争的资料,不知是否符合小丛书的选题要求。没有想到这一毛遂自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当即表示愿意把“美西战争”列入选题。不过,二位编辑也讲明了录用的要求。记得有这么几条:字数为二万字;史实要弄准确,有可靠文献来源;文字要简洁通顺等等。
我原以这本小书不难写成,但当我按小丛书的要求动手修改时,很快感到,不是压缩字数的问题,而且必须按书的要求重写。书,即使一本篇幅很小的书,也必须是完整的,有内在的逻辑性。于是,我从头做起,重做目录,再逐节写就。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最后,这本小书是由五节组成,前四节阐述美西战争的原因、准备、战事与和约、古巴与菲律宾人民的反美斗争。第五节对战争加以综论,总结历史教训。凡已经搜集到的,书刊又拿出来重读,重加整理。这样,从拟目录到定稿又是一年时间,这期间,我边上课,边写作,恢复了一个教师的正常生活。
书稿寄出商务印书馆后,只回信说要等待审稿,1983年秋我访学回国,作为《外国历史小丛书》之一种的《美西战争》出版了,这就是我的第一本书。期间,世界史教研室同仁瞿季木学长应责编的要求,为该小丛书寻找了几张插图,后来编入了书中。如果没有瞿季木的无私协助,也许在我回国前这本小书还出不来呢!
几年以后,在一次美国史年会上,我偶然与社科院美国所的黄柯柯研究员相识。她听到我的名字便问,你是不是写过小丛书《美西战争》。她告诉我,商务请美国所审稿与提出可否出版的意见。商务认为,书稿资料翔实,观点也没问题,只是觉得像是一份讲稿,可读性不够。她的态度是肯定的,善意的认为文字加以润色后即可出书。据说,浦一芝在读到美国所的意见后,当即在书稿上签了名,同意出版。
三
一个很长的时段里,我把这本小丛书忘了,退休后回顾我的教学与学术生涯时,才想到了它,因为它确实是我学术生涯的起点,也是我毕生从事美国史与美国外交史的启程。
每每回忆时,冥冥中进入了往昔时光。在我访学回国后,80年代中,大学开始评审职称,依据是每位教师的论著多少。这就是说,学术从此与职称挂钩。晋职是学术研究的目的。同时,学术本身也在默默地发生变化。学术不再是个人的兴趣、好奇或追求,学术变成了一个个工程,一个个项目。在这个学术GDP时代刚到来时,许多人感到陌生与怀疑。然而,潮流是不可阻止的,只是工程这个工科用的词更多地被另一个名词“项目”所取代。
人人往这个方向奔跑,而往昔那种慢生活一去不复返了。人的心态也在变化。我要说,现在我的心态与那时写小丛书时的心态是不一样的。那时,我心里只是想着我要写的书(尽管它只有二万字),目的是没有的,过程就是一切。
时代不同了。但不知怎么,我还是在学问世界留连忘返。这个世界还是青山依依,风景如画。依稀想起清华老校长梅贻琦对西南联大学子们讲过的那句话:“学问就是学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