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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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68 期 2016-01-11
我的科研单干户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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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是一名农业科研人员。对于田里的庄稼,父亲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父亲说,作为一名农业大学的毕业生,如果地里的庄稼没有别家长得好,那是会被人笑话的。同样,父亲说,做人就像是地里的庄稼,如果长得没有别人正直,也会被别人笑话的,所以,他像对待田里的庄稼一样要求我们几个子女。希望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正直成长,是父亲对我们的要求,也是他今生的写照。
求学路
  对于父亲的求学路,我们小辈是比较模糊的。印象中,父亲一遇到什么问题,就跑到城里的新华书店去翻书寻找答案,如此想来,父亲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学习精神。父亲对学习的热爱大概与爷爷有关。爷爷家贫上不起学,解放后在夜校读书识字。那时家贫点不起油灯,传说爷爷睡觉时在肚皮上划拉着在夜校学到的汉字。大概受到这些传说的影响,父亲三度辍学三度上学,一生褒有着对学习的热爱。父亲初中毕业受到三年大饥荒的影响辍学在家,后来他跑到塘栖中学找到校长希望能继续读书,当时的中学校长周学厢看我父亲求学心切,同意我父亲从高一下半学期插班入学。中学毕业那年,据说当时已经填报了志愿,我父亲因为喜爱物理填报了中国科技大学,但是那一年取消高考,我父亲的求学路再次中断了。中学毕业后父亲保持了对物理的热爱,在家乡农村折腾各种机械试图发明什么玩意。大约那时候父亲的求学精神就为乡里所知,后来已经结婚有了孩子的父亲被推荐保送到浙江农业大学学习农业。从此,农业伴随了父亲的一生。
发明梦
  在中国乡村,有发明梦想的人是极其罕有的,而父亲极其稀罕地有着一个发明梦。这一梦想来自哪里,几乎无法确知。从几十年的父子交流来看,父亲的发明梦是确实的。父亲一直在嘲笑我这个文科生,并且一直认为搞科技创造发明才是一个大学生真正应该从事的工作。中学毕业之后,父亲就在农村老家琢磨着发明什么机器。有阵子父亲试着发明机动喷雾器,钻在临安农机实验厂很长时间折腾各种机器……当时的专利意识和转化意识不强,父亲的发明梦大多没有什么结果或影响。在儿时的记忆中,家中放着量杯、烧杯、玻瓶、PH试纸等各种实验器材,这些东西在那里默默地见证着父亲的发明梦想。
  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经常被村里乡亲追着问:你父亲当年想发明的那个啥机器搞出来了没有呀?在我们兄弟上小学之前,父亲经常给我和弟弟讲述莱特兄弟发明飞机的故事。小时候,我与二弟形影不离。那时,兄弟二人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像莱特兄弟那样,发明一个神奇的玩意儿驾着它在天空飞翔。上小学的时候,有次班里开班会,班会主题是“我长大以后干什么”,班上同学有的写想做农民,有的写想做工人,有的写想开拖拉机……班上有两个人写着想做科学家,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弟弟。从我和弟弟的科学家梦想来看,父亲的发明梦曾经是真实存在的。
给自己打针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有了对医学的兴趣。父亲对医学的兴趣,很大程度是因为我。在记忆中,家中有着各类医学书籍,从《赤脚医生手册》到《实用儿科学》。尽管如此,父亲并没有成为一名医生,他的医学知识大约只有门外汉的水平。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医学知识要远比我这个文科教授强。
  父亲对医学感兴趣的一个结果,便是给自己打针。和家里的量杯、烧杯、玻瓶等放一起的,便是注射器、消毒锅、温度计等一些医疗器械。有一阵子父亲大拇脚趾骨髓炎,由于行走不便,父亲便在家里自己给自己打针。他先是把注射器用消毒锅煮透消毒,然后把青霉素和蒸馏水兑好,然后抽到注射器中给自己打针。大概自己给自己打针的姿势不易找准注射区,他便指出注射区让我帮他打。那时我才7岁,虽然能找到父亲指出的注射区,但不会干脆利落地把针头扎进臀部的肌肉里,而是握着针筒一点点扎进去的,这种笨拙的扎法,把父亲疼得哇哇直叫。
科研单干户
  父亲上了浙江农业大学,他的发明梦很快地转向了农业科研。在他还在浙江农业大学上学的时候,他就把各类的种子试着种在生产队里的田里。那时候我只有几岁,父亲的这些举动总给我神秘而好奇的感觉。
  父亲大学毕业后在中学教了一阵子生物学,那时候知识分子被称为臭老九,受此影响,父亲其时不怎么喜欢教师这一职业,自个儿在家里的农田搞一些农业试验。后来因为惦记着家里的几亩试验田,父亲要求调回了老家崇贤,在担任农村植保工作的同时,成了农业科研的单干户。再后来,他联系浙江农业大学、省市农科院的一些专家教授一起搞农业科研。那时父亲负责最辛苦的田头一线工作,科研数据都由专家教授拿去撰文发表,但父亲依然乐此不疲。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就跟着父亲在地里做杂交水稻实验:量株高,数分蘖,称千粒重,还有品比试验,间作栽培,杂交育种……等等等等。因为父亲没有助手,在地里测量需要有人拉着尺子,父亲在水田里量株高数分蘖需要有人在边上记录数据,称千粒重的时候几个兄弟帮着父亲数谷粒……种种种种,都成了儿时的记忆,而这些,见证着父亲当年从事农业科研的情形。
从年初一忙到年三十
  从早期自个儿做农业试验,到后来跟着浙农大、农科院专家教授一起搞农业科研,有几亩实验田在手上,身边又没有助手,父亲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在地里忙活。拿杂交水稻试验来说,从育秧、拔秧、插秧,到耘田、施肥、喷药,再到除稗、割稻、打稻,一年四季忙个没完,这还没算上量株高、数分蘖、杂交育种、称千粒重等繁琐的工作。特别是杂交水稻品比试验需要分段育种、间作栽培等分区块实验,通常一亩田简单划一的栽培收割工作,需要分不同的时段、不同的方式来进行,一亩田的工作往往成倍增加,因此,父亲几乎一年到头都在地里操劳。
  那时父亲没有助手,有些工作一个人没法完成,没办法,他就拖着全家在实验田里忙碌。我们兄弟几个,都是上小学时候开始协助父亲做农业试验,拔秧,插秧,耘田,打稻……什么活都干,特别是双抢大忙时,由于需要赶秧龄,父亲经常带着全家干到凌晨两三点钟。那时我开始有了记日记的习惯,这样的劳作记下了不少。
    父亲早期做的是杂交水稻试验,后来又做过荸荠、茨菇、茭白、蔬菜、瓜果等试验,试验的类型从杂交、品比、防病、防虫、喷多效唑等多种形式,基本上一年忙到头。村里人称父亲“从年初一忙到年三十”,这是中国农村一线农业科研人员辛劳的真实描述。
借鸡蛋
  父亲先是在自家的承包田里做农业实验,其后又租了村里农民的田搞农业科研。应该说,有几亩实验田,从买农药,到买化肥,到实验器材,大约要投入不少的钱,父亲微薄的工资,有大部分投入到了农业实验中去了。
  从小的印象中,家中比较贫穷,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家中便没有了米,父亲便教我们几个孩子去地里挖野菜。印象中的父亲经常找人借钱,借钱的数额不大,大多是需要买什么急需用钱。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那便是每到我开学,父亲总没有钱给我交学费,多是开学十天左右给我送来。
  那年月,在农村大约家家户户都比较穷,有时来了客人,找邻居借盐借油借米,大约都是常有的事。有一年,浙农大和农科院的教授来我家看地里的实验田,从田里回家赶上吃饭的时间,父亲看桌上没有菜,很生气。奶奶说家里实在没有菜,父亲便让我赶到邻居家去借鸡蛋。我急急忙忙地赶到邻居家里借来鸡蛋,那次便炒了一两个鸡蛋招待的农大和农科院的教授学者。
没贪过一分钱
  父亲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农业打交道。自从上了农业大学,他的心思基本都放在农业科研。父亲在学生时代曾担任过团支部书记,某方面的能力也不是没有,也曾经有领导要父亲担任什么职务。不过大概由于兴趣在农业科研上,父亲对于这样的机会都不以为意。对于担任一官半职,父亲从未有过任何兴趣。这样的淡然,大约只有真正热爱农业科研的人才能够体会。
    调回老家崇贤之后,父亲是镇政府中唯一的大学毕业生,也是镇里唯一的事业编制人员。时至今日,镇政府担任领导职务的人员中,似乎依然还没有一位大学毕业生。父亲从未担任过任何行政职务,他在镇里的地位,仅比临时工好一点。有一年镇里分房,其他人是行政编制或公务员编制都分了房,仅有父亲一个事业编制的大学毕业生没有分房。
  父亲从未担任过行政职务的好处,便是从未贪过一分钱。父亲从未经手过财务,也从未掌管过一分钱,可以说是真正的清廉一生。父亲直到临退休,乡镇工作人员的工资才开始涨,父亲也并没有赶上公务员涨工资的待遇。据说后来乡镇工作人员的“油水”开始多了起来,但父亲对此从来不屑一顾。
  父亲的这一生,是劳作、清廉而穷苦的一生。对于此,父亲从未有过任何怨言。唯一一次听到父亲抱怨,大概是镇里一帮人吃饭不喊他――父亲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炒麻将,有些事情父亲在场人家不自在,吃吃喝喝的事情从来不喊他。父亲在农业一线工作,经常需要去田头地角忙活,因为下田弯腰不方便,父亲兜里平时不揣钱,有时饥肠辘辘回到镇里,这镇里的饭难免想吃的,然而父亲面子薄,人家不喊他也不好意思凑上去吃……这大约是我听到的唯一的父亲的怨言。
  作者简介:方蔚林,男,笔名舒也,浙江余杭人,文学博士,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希腊雅典大学哲学院访问教授,德国哥廷根大学伊拉斯谟访问教授,国际IAA会员,国际UPLI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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