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南京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从地理上来说,这里是进入江南的第一站,就如北宋诗人张耒《怀金陵》中所写:“曾作金陵烂漫游,北归尘土变衣裘。芰荷声里孤舟雨,卧入江南第一州。”可是说到语言,却又属于“江淮方言区”,而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吴侬软语”。所以,她就既有南方的特点,如夏天的热;也有北方的特点,如冬天的冷。热的时间长,冷的时间也长,相应的就显得春秋两季比较短。可能正是这个原因,春天的到来对南京人是一件大事,南京人的春游也往往像春天的到来一样轰轰烈烈。
南京的城市格局也比较独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南京的繁华区域集中于城南,所谓“六朝烟水”,或多或少使人联想到“秦淮风月”,而中华门外的长干里,也像李白著名的《长干行》一样,不断展示热闹的市井生活。相对来说,城北就比较冷寂。例如,现在的鼓楼堪称南京的市中心,可是在一百多年前,它却是南京的北郊。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特别是洋务运动的展开,秦淮河的水运功能已经大大落后,从长江的下关码头传来的商业气息,就逐渐向鼓楼蔓延,从而打造出今天南京的格局。这样,原来更在鼓楼之北的玄武湖,也就成了南京人家门口的一座公园。杭州的西湖天下闻名,却是在杭州城外;而水域面积接近西湖的玄武湖,却座落在南京城里,让喜欢春游的南京人,抬脚就能去游湖赏花。
但玄武湖公园的独特却并不仅限于此。且不提里面众多的古迹,如东晋名士郭璞的衣冠冢,梁昭明太子所建的梁园旧址,六朝故物铜钩井,洪武建筑湖神庙,晚清胜迹览胜楼等,单是高大的环湖城墙,就显示出独特的气韵。这几乎要把玄武湖包起来的城墙,现在通称为明城墙,里面或者还有六朝遗存,也未可知。事实上,现在鸡鸣寺北一段的城墙,就被习称为台城。所谓台城,本是三国吴的后苑城,东晋成帝时改建,一直为东晋和南朝中央政府暨皇宫的所在地,因为六朝时称禁省为台,故有此称。但这里或许有历史讹误的相沿。晚唐诗人韦庄确确实实写过一首著名的题为《台城》的诗:“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景色肯定是今天的玄武湖,位置却不一定在台城。诗人来到当年六朝禁省所在地,遥看湖畔,一片烟柳,想到朝代兴衰,繁华消歇,因而把堤柳移至台城之上,也完全符合形象思维。至于后人对台城的体认,或许正是从韦诗得到的信息。从兴废之感的直观性来看,把这里称作台城,倒也另有一种诗化的真实。二十年前,我来到南京求学,每逢春秋佳日,或有知交来访,往往喜欢游观城墙,游观的最佳起点是九华山。这是一座很秀气的小山,拾级而上,穿过几条狭窄的山道,就置身于城墙之上了。那时候的城墙,到处断壁颓垣,坍塌处时见厚厚的青苔,杂草丛生,林木纵横,把本来开阔的墙道变成一条小路,草丛中偶见红红的野果,提示着季节的变迁,也提示着此间的幽僻。站在城上,放眼玄武湖,五水相连,尽在眼底。如果是阴雨天,湖中水气好像全都��迷�在眼前,不免使人发思古之幽情。这时,如果还有兴致,那就沿着城上小路向解放门漫步而去,二十多分钟后,即可从一段坍塌之处顺路而下,就像走在砌好的台阶上一样齐整。不过,这种也许只属于文人的趣味,现在却不再有(也许永远不再有)了。据说,南京的古城墙今存30多公里,堪称世界之最,于是围绕城墙的文章越做越大,号称“台城”的这一段城墙也就理所当然地被作为重点,和城墙的其他部分对接起来。于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就只是亮亮堂堂、整整齐齐的一片城墙了。除了脚下的砖还是明代的,她不再有任何能够和周边环境融为一体的文化意蕴,于是,她就只能作为一个文化符号而存在,不再是踏春的去处了。
(二)
由于师门的关系,我对南大一些前辈、特别是中文系的一些前辈的生平行迹很有兴趣。在1949年以前,南京大学的主要前身是三(两)江师范学堂、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东南大学、中央大学等,校址则在鸡鸣寺旁的成贤街上。这里距玄武湖公园可以说近在咫尺,所以那些有山水胜情的前辈和玄武湖都结下不解之缘。玄武湖中有五个小洲,其中梁洲开发最早,当然是游踪最密,不过他们对樱洲似乎印象更深。当时的樱洲在湖中,无陆路可通,颇有几分野趣。每到春天,洲上樱花盛开,渔船悠悠往返于两岸之间,吸引了众多文人雅士前来唤渡。先师千帆先生文革后重返南大,旧地重游,吟成一诗云:“五十年前侧帽郎,北湖千顷踏秋光。重来一事供惆怅,不见风流夏五娘。”播于众口。近日读《黄侃日记》,始知这实为前辈常见的雅事。抗日战争时期,迁移重庆的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汪东曾写《偷声木兰花》一词,回忆昔日玄武湖之游:“桃腮杏粉俱飘落,客里清明闲过却。酒地花天,桑泊游踪只惘然。年年解挽征衣住,杨柳多情千万缕。恰又无情,飞絮随波总化萍。”序中说:“金陵玄武湖,当清明前后,花开如幄。季刚行吟其下,尝顾余曰:‘此真花天酒地也。’”黄侃在北京大学任教时,教学读书之余,最爱带学生游山玩水,经常随侍的孙世扬、曾缄两位门生因此被称为“黄门侍郎”。来到南京之后,众多的名胜古迹更增添了他的游兴,而玄武湖因为靠近中央大学,更是必游之地。汪东的记载在《黄侃日记》里完全得到印证。不妨随便找几段。1929年3月16日,“晓湘、旭初来午饭,饭后出游北湖,樱桃千万树,著花正繁,循行长洲上,如入悬圃、阆风,生平未值此景也。�湖神祠久之,出泛湖,湖中观落日尤美。”3月17日,“晨偕妻子请旭初、晓湘出食广东点心,……食后偕妻子游北湖看樱桃花。”3月21日,“与晓湘、小石、旭初泛舟北湖。”这个月,凡三游玄武湖。同年4月2日,“小石、辟疆来午饭,下晡后约诸人泛湖作小诗。”4月3日,“午后邀旭初出游,经覆舟山下至太平门,入中央大学养蚕舍,从湖堤步至莲萼洲,……坐湖楼与旭初连句,成《虞美人》一首,归泛舟至丰润门(按即今玄武门),以马车还寓。”4月11日,“下晡偕旭初游后湖,小饮茶肆名芳园者,景物清绝,绿荫已密,时见残红,斜阳依依,颇增远想。”4月21日,“与伯�、伯沆、小石、辟疆、晓湘、瞿安、旭初补禊,先照相于六朝松下,比诣北湖芳园,各携酒肴食之,次泛舟至太平门,至菱洲,至湖神祠,傍晚入城。”这个月,凡四游玄武湖。
去年初,卜居于玄武湖之畔,或丽日晴和,或风朝雨夕,对湖光之美也算稍有领略。课堂讲授中,偶然提到前辈雅事,诸生无不临风怀想,同时却也提出疑问:那时候教授的生活怎么如此潇洒轻松?章黄学派的大名如雷贯耳,应该不是侥幸得来。黄侃先生的生活情趣,似乎与他们平时的期待视野不同,就像现在的杜甫雕像(画像),类多干瘦愁窘,使人不知诗人还有“放荡齐赵间,裘马颇轻狂”的意度。不妨仍然用《黄侃日记》来说话。还是在这些游赏的日子,除了作为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两校的教授所必须完成的教学任务外,3月16日,“看《后汉书・刘平传》至《班固传上》。卧看《声画集》。”3月17日,“看《后汉书・班固传下》至《弟五伦传》。”3月21日,“看《后汉书・十王传》。”4月2日,“读《后汉书》一卷。”4月3日,“看《后汉书》至《杨震传》。”4月11日,“看《后汉书・张衡传》。”几乎无日不读书。和中央大学的不少前辈相类似,黄侃一生治学,在八部书上下过苦功,这八部书是:《说文》、《尔雅》、《广韵》、《诗经》、《周礼》、《汉书》、《文选》、《文心雕龙》。其实,这些书,在他二十岁以前都已经读得滚瓜烂熟,有的甚至能够背诵。其后,则或不断重读,或兼及其他,触类旁通,就成为一代大师。至于治学,其主要形式就是批点。这也是中央大学其他教授的风格。我曾经拜读过王伯沆以五色作批的《红楼梦》,小楷细录,层次分明,时见奇思妙想,真知灼见。汪辟疆则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自少至长,不下百册。他的日记,实际上就是读书笔记。虽然大部分毁在十年浩劫之中,残留的几本,仍然内容丰富,新见迭出。在这一点上,南北学风似有不同。南方学者不轻言著述,往往就把读书心得化为数行小字。对此,人们常有非常复杂的感受,赞其渊默深稳,不激不随,却又叹其过于严谨,不能尽合于现代学术和教育的趋势。这当然是一件可以见仁见智的事。
(三)
玄武湖畔的鸡鸣寺里有一座著名的小楼,名为豁蒙楼,为清末两江总督张之洞所建,楼名取杜甫“忧来豁蒙蔽”的诗意,当年也是中央大学诸教授经常流连之处。1929年冬,黄侃、王伯沆、陈伯�、胡翔冬、胡小石、汪辟疆、王晓湘诸人雅集于此,即兴联句赋诗,成五言十四韵古诗一首,借得寺中和尚的破笔,写在两条长毛边纸上。诗是高情雅韵,人是逸兴雅致,中央大学中文系的名教授差不多聚于一堂,也算现代教育史上的一件雅事。豁蒙楼小巧精致,古色古香,两面临湖。闲来无事,与二三好友坐于其上,品茗清谈,凭窗而望,玄武湖的粼粼波光尽收眼底,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鸡鸣寺的素餐也闻名遐迩。记得有一次和诸友聚餐于此,正在品尝评点之际,八十多岁的比丘尼住持前来相问,合掌道乏,谈古论今,意趣无穷。可惜这样的雅事也不过是偶一为之,可遇而不可求。
南京这个地方有着深厚的历史积淀,层层累积的文化情调,蔓延在一草一木之中,使这个城市充满浓浓的优雅之气。或许,在日益现代化的过程中,在过去与现在之间,读书人应该不仅担当知识的传承,还要体验和感受其中的文化气息,为现代人提供某一方面的精神资源。人们已经承认,现代体制下的大学,相对于政府和社会,应该保持一定程度的独立性。可是,在“浮躁”已经成为社会病的今天,大学里似乎却也并无二致。由此反观我们的前辈,应该有些体悟。时代不同,有些东西不可重复,也不必重复,但有些境界却可以不断延续,并赋予新的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