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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成立以后,在南京设立了一所南京高等师范,是东南各省的最高学府,后来改为国立东南大学。我在民国十四年夏天,考入东南大学,距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国民革命军完成北伐后,定都南京,我们学校几经易名,最后定名为国立中央大学,那时我正在学校。再过三年,到民国十九年夏天,我才毕业,在校整整五年,沐受由南高以来的传统精神甚深且厚。
对日抗战时,学校迁往战时首都重庆的沙坪坝,胜利后迁回南京。几经搬迁,似乎在南京开始创校,由南高而东大、由东大而中大,这一段创校时期所建立的传统精神,知道的人已经渐渐地少了,现在欣逢创校七十周年,我愿把我在校时所沐受的传统精神说出来,以与全体校友共勉,还请大学指教。
第一、我们母校是具有“革命建国”的坚忍奋斗精神的。
―――孙中山先生创立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中华民国),首都就定在南京。南京有龙盘虎踞的形势,民族英雄明太祖革掉蒙元的命,就定都于此,至今他的陵墓巍然尚在,可以引发人“革命建国”的雄图壮思和坚忍奋斗的精神。袁世凯把首都迁往北京后,承袭了帝制时代的官僚和军阀的遗风,而南京则仍在孙中山先生“革命建国”的精神笼罩之下。民国十四年孙中山先生逝世于北京,南京各界立即召开追悼大会于秀山公园(是当时南京最大的一个公园,由前江苏督军李纯出资兴建的),民众坌涌而至,规模级为宏大,气氛极为悲恸。国民党人又乘机将孙先生的主义与政纲大肆宣扬,各校青年大为掀动。
我那时正在钟英中学准备毕业和升学考试,也被卷入了这革命浪潮,勇敢地加入了革命阵营。等到考入东南大学后,被组织指派参加学生会活动。那时东南大学的学生会是三权鼎立制,一为执行部,设正副部长各一人,主管行政事宜;二为评议会,设评议员二十余人,主管立法事宜;三为裁判院,设裁判员七人,主管司法事宜。我以一个预科的学生,竟当选为七名裁判员之一,颇为当时同学所瞩目,但也因此而暴露了我革命的身份,被军阀的特务人员列入黑名单,几乎送了一条小命(那时我才十七岁,所以说是一条小命)。
我们东南大学的革命同志,工作都很努力。有时为了培养自己的宣传口才,常常黑夜摸上台城,对着玄武湖发表演讲;有时为了张贴标语,常常深夜徒步南京城的大街小巷,走得精疲力竭;有时在微弱的灯光下,阅读上海民智书局出版的三民主义、建国方略,以及上级发下的刊物和指示;有时在隐僻地方(如体育馆的地下教室),召开小组会议,交换工作经验与心得,并提出对上级的建议。
东南大学是全国最早实行男女同校的大学,这在中国教育史上是革命的一页,但那时男女同学绝少谈恋爱的,上课时女生坐在靠近讲台的前面,从来不回头看一看男生,和男生说话那就更不用提了(当然偶尔也有例外,如同乡和亲戚,见面时也打招呼);女生宿舍,男生都不敢去闯关,女生指导李玛利那个外国婆子,虽然风度很好,但理谁也不敢去惹她。有一次,有一位新文学家丁丁先生(后来改名为丁淼)以革命嫌疑被捕下狱,我们的女同学史人范国志却勇敢地送牢饭给丁先生,亲切地安慰他、鼓励他,成为南京一时天大的新闻,这也是革命精神的表现。一九五一年,丁淼先生率领香港文艺访问团来台,我奉命接待,谈起这件事,他还感激史同学不尽。
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誓师北伐以后,我们的革命同志在学校里,天天为革命军做宣传开路的工作,因此深为军阀的走狗所猜忌。郑定泰同志(后来改名郑学稼)差一点被捕,远走日本,改学经济,他和我同住在成贤街第二宿舍北舍的楼下,对门而居。记得逮捕他的人是下午五时到的,他是四时得到消息走的,真是危不间发。等到北伐军由广东而福建,由福建而浙江,日有进展的时候,张宗昌派褚玉璞率兵南下,进驻南京,援助孙传芳,首先派兵包围东南大学,搜捕革命党,住在我楼上的成律(湖南人)、吴光田(江苏常熟人)两个同志不幸被捕,慷慨骂贼,不屈而死。其他同志有了高度的警觉,纷纷走避,后来虽又包围两次,也就一无所获了。
北伐成功,中国统一,南京重为首都,政府垂念勋烈,特在我们的校园―――梅园―――树立一个成、吴二烈士的纪念碑,与我们校园里耸立一千五百余年的六朝松,同归不朽。这一种纪念学园内革命烈士的纪念碑,是全国各大学里所没有的。我每一想起这些往事,辄为我们母校拥有这一种“革命建国”的坚忍奋斗的精神,而感到无上的光荣!
第二、我们母校是具有“尊师重道”的诚敬恳挚的精神的。
―――我们母校是由南京高等师范起家的,要成为师范,必先尊师,师尊而后人乐于为师,为师重在传道,道重而后师尊,“尊师重道”是我们中国传统的教育精神,而这种精神在我们母校是根深蒂固的,校名虽屡改,校址虽屡迁,这种精神却从来没有衰竭过。
我入学已在东南大学的时代,记得那时有许多学者故意丑诋中国文化,把中国文化说得一文不值,主张彻底地摧毁掉,办杂志大肆宣传,蔚成一时风气;唯有我们东南大学的师生屹然不摇,我们很理智地衡量,对于自己民族文化失掉信心的人,还能爱自己的国家吗?把自己民族文化的长处完全抹杀掉,把一些小缺点拼命地夸大,以偏概全这是公平的吗?这是合乎科学的吗? 把所谓“新青年”都变成“洋迷”,’甘心臣服于异族,这是国家民族之福吗?
我们也办了一个杂志,叫做《学衡》,唤醒学术界的理性,对一些辞邪说,要读者加以客观的理智的衡量。我们的教授柳翼谋先生(诒徵)特写了一部《中国文化史》三巨册,对学生讲授,让学生看到中国文化的全貌和真相,也让青年们自己理解中国文化是否真的一文不值。我们的教授王伯沆先生(瀣)特别开了一门“四子书”的课,阐述中国文化里精微的“道”与“理”,每逢开讲的时候,一间最大的课室里,学生总是坐得满满的,到得迟一点的就挤站在门口和窗口的走廊上,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息,只听见伯沆先生的南京口音在侃侃而谈,娓娓不绝,渊渊入微。
抗战的时期,日本人进攻南京,伯沆先生得了中风症,不能随校撤退到后方,一介书生,贫饿交迫,日本人闻讯,送钱送米,到他家里,都被他拒绝了。他的情形,被沦陷区的学生知道了,并传到后方,后方的学生也节衣缩食,筹集款项,与沦陷区同学合作,接济他们的生活,直到他的逝世。
我们东南大学的重道与尊师,其诚敬与恳挚的精神,完全出于衷情的自然流露,绝非出于矫诈与做作。最可敬的是我们文史以外的各科教授,都是一流学者、科技专家,如秉志、胡步曾、邹秉文……,都团结在校长郭秉文,副校长刘伯明的周遭,一方面发展科技的新知,一方面共同发扬中国文化的精神,把《学衡》杂志办得更有声有色,校内的学术风气,在尊师重道的精神推动下,更显得活泼而有生机。到了国立中央大学的时代,首任校长张乃燕,副校长戴志骞(超),仍沿袭东南大学的旧规,尊师重道的精神依然如故。后来出身北大的朱骝先(家骅)、罗志希(家伦)两先生相继出长中大,也没有改变这种“尊师重道”的精神。即如罗志希上任时,首先拜望的是曾在北大教过他的季刚(侃)教授,执礼甚恭,由此可见一斑。既由校长领头对教授尊敬,学生自然闻风响从;教授得到尊敬,自然乐于为传道、授业、解惑而尽心尽力。我们中大校友在社会上服务,大都有高水准的表现,能力突出,声誉卓著,就是由“尊师重道”得来的。
第三、我们母校是具有“刻苦好学”的勤俭朴实的精神的。
―――一般贫家子弟缴不起大学的学杂费,都喜欢进入完全公费的师范读书,南京高等师范所收的学生绝大多数是优秀的贫寒子弟,他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种刻苦好学、勤俭朴实的学风。
我初入东南大学时,住在学生第一宿舍,一早起来,到校园里散步,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就看见孟芳图书馆(前督军齐燮元为纪念他的父亲齐孟芳捐钱盖的,是东南大学最大的建筑之一)门前,学生排成一里多长的长龙阵,使我吓一跳,询问之下,才知道要到图书馆阅览室看书的人太多,不在图书馆开门前排队,就找不到位子,每天都是如此,并不是应付考试的偶然现象,可见那时学生是怎样地刻苦好学。
我们同学的穿着,大都是阴丹士林的蓝布长袍一件,布鞋一双(偶尔也有穿鞋的);女同学则布褂黑裙,清汤挂面的头发,毫无装饰。走到街上,老百姓一眼就看出,这是东南大学的学生,绝对不是从教会大学出来的。我们同学的饮食,有许多人在农场门口的面摊上,一天吃三碗面,也就过去了。我也曾度过这种日子,后来老学长乔一凡聘我在他所办的钟南中学教一班初中国文,每月送我三十元,我才在学校附近的仁记饭店包了一客八元的一月的伙食,多下来的钱就买书和零用,不再向父母要钱了。
到了中央大学,许多学校(如河海工程学校、法政专科党校……)合并进来,学校的规模扩大,设有八个学院,成为全国最大的一所大学,由于位居首都,名师麇集,各省和优秀青年也纷至沓来,但是我们东南大学的刻苦好学、勤俭朴实的学风,则仍相沿不变。抗日战争爆发以后,我们中央大学迁校于战时首都沙坪坝和柏溪,校舍简陋到了极点,师生生活都很艰苦,敌人的飞机又时常来窥探和袭击,我们则安之若素,弦诵不绝,把刻苦好学、勤俭朴实的传统精神发挥尽致……我们学校刻苦好学、勤俭朴实,以及尊师重道、诚敬恳挚,革命建国、坚忍奋斗的传统精神,应该是可以绵延下去,并且发扬光大的。
(原载《中央大学七十年》,[台]国立中央大学印行)
【作者简介】
高明(1909―1992年),江苏高邮人。著名文化学者、教育家。1926年考入国立东南大学,1930年毕业于改名之后的国立中央大学中国文学系。青年时期,以热血之姿,矢志报国,从事地下革命工作;后投笔从戎,任江苏省保安干部训练所及江苏中心民校校长训练班教官,以抵抗来侵日军。抗战期间,先后在中央政治学校、西北大学、政治大学任教。赴台后,创办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招收台湾首批文学博士研究生;主持政治大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系及中文研究所。1975年退职后,专心著述,兼从授业,为阐扬传统文化奉献毕生。主要著作有《帛书老子校注》、《中国古文字学通论》、《古文字类编》(增订本)、《古陶文汇编》等。
(图片来源:南京大学档案馆馆藏国立中央大学学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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