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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年初我去英国剑桥大学看女儿。她的住所附件一条几百米长的商业街上有8家公益救助机构开设的慈善商店，它们各自都归属于不同的团体，如：Caner Reaer-chUK（英国癌症研究会）；British Heart Foundation（英国心脏病基金会）；Royal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皇家保护受虐待动物协会）、还有在国际上享有盛誉，参与过汶川大地震救援的Oxfam（乐施会）。
目前全英国的慈善商店超过7500家，分散于繁华的商业街和社区街道，仅在伦敦就有几百家。在剑桥，仅我见过的就有13家。在这里大到家具，小到服装、书籍乃至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应有尽有。女儿刚来时就在这里淘到了很多便宜货：一个单人沙发15磅，一个藤制的茶几5磅。如果有时间慢慢找，花很少的钱就可以置办起一个完整的家。
慈善商店的历史在英国至少可以追朔到19世纪甚至可能更早。我们在狄更斯的书里看到，他说自己住的那条街上有很多慈善商店，他成名后还去那里买衣服。多年来，在英国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文化和风气，他们的生活不仅仅是保守的、怀旧的，而且还是勤俭的。他们购买二手物品，是因为付给慈善商店的钱都会变为善款用来帮助别人。但这里不仅仅是善心，还包含了一种生活方式和环保理念：物尽其用，节约资源，绝不为了面子大手大脚。所以，英国人不但不忌讳甚至还喜欢购买旧物。因为在购物的同时也是在为慈善事业做贡献。
每次我上街，总要到那些慈善商店转一遍。因为剑桥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和学者，他们回国时常常会把不带走的物品一股脑捐给慈善商店，所以我常常会有意外的收获：3磅一个精美的菲律宾木雕，2.5磅一个希腊手工挂盘，2磅一个德国制作的风车模型……唯有一次购物令人唏嘘：那是4个手工制作的杯垫，细铁丝穿起了成百上千个半粒米大小的玻璃珠，再一圈圈盘起来，固定成杯垫，它们来自哪里？这种制作方式让我想起朋友送的尼泊尔挂毯。出自谁的手？也许是孩子吧，因为成年人的手捡不起这么小的珠子，何况还要一个个穿起来。令人不可思议！捧着它们，几乎感觉到另一双手的体温。看到标价只有0.95磅，心头有些酸楚，和它们的时间成本太不相符了，但它们又确实不够美，在货架上毕竟显得太寒碜了，就像四只丑小鸭。而我只能用购买的方式来表达我的不忍与尊重。渐渐地，我开始迷上了慈善店。与大商场不同的是，在那里常常能感受到一份人性之爱，仿佛每件物品背后都有故事。
（二）
有一天路过一家名为Scope的慈善商店，看到门前招募志愿者的海报，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我结结巴巴地说自己的英语不好，而且在剑桥也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不知道能不能来作志愿者。没想到对方不但热情地表示欢迎，还安慰我说，来作志愿者一定会帮助你提高英语能力的！按照规定，每个新来的志愿者都应接受两周的培训，但鉴于我的情况特殊，而且他们眼下确实急需人手，所以第二天我就直接“上岗”。当然，“入职”的手续必不可少，除了填写一份详细的表格并提交护照复印件，他们还直接与我女儿通了电话，以确保我的身份允许在英国从事公益活动。
剑桥所有的慈善商店都是前店后厂的形式。Scope的清理加工是在商店的楼上，大约三十平米的工作间里，旧衣服堆积成山。但负责分拣、熨烫和标价的只有玛瑞娜女士一人，任务十分繁重。她是这里的专职人员，除了工作，还要负责志愿者的培训。除她以外，还有一位女士管理财务，其余的工作全靠志愿者承担。
玛瑞娜熨烫好并且打上了价格标签的衣服就由我送到楼下的店里，按照衬衫、裙装、大衣等分区展示，并按衣服尺码从小到大地排列好。捐赠的旧衣服源源不断，卖不掉怎么办？玛瑞娜告诉我，隶属Scope的慈善商店共两百多家，遍布英国每个城市。衣服上架两周后没售出，就会送到第二家去，同样，两周后还没售出便周转到第三家，但并不是无限期的周转下去。在三家店周转之后的衣服会被送到“一磅商店”继续出售，一磅也没人买的再做回收处理。因此，每隔两天，几十包旧衣服会从伦敦运来，本店下架的衣服则送往二十公里外的著名小镇伊利（Ely）。这三地之间相隔不远，周转方便。
由于服装有14天的周转期，所以每天上架的衣服都要在衣架上插一个醒目的小扣子做标记。14种颜色的小扣子对应着14个日期，墙上的表格让人一目了然。该下架的衣服，只要根据扣子的颜色一眼就能从众多衣服中辨认出来，十分省心。英国的服装规格分的很细，除了S、M、L以外，从儿童服装算起，一共分了四十几个规格。考虑到旧服装每样只有一件，上架前也都做好数字记号，让顾客一眼就能从衣架上辨别出，这衣服是不是自己的尺寸。这样一个细节，设计即科学又简便，充分考虑了顾客的需求，又便于工作。这就是英国人做慈善的精神气质：即便卖的是旧物，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的井井有条。
（三）
Scope店里的志愿者一共有二十多人，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七八十岁的老人，除了一名来剑桥伴读的日本女子，其余都是本地人。对于第一个来自中国的志愿者，他们也对我充满了好奇。问我中国人怎么做慈善，怎么样让孩子得到零花钱，遗憾的是我英语太差，交谈经常是以大家面面相觑而告终。
马克先生是位画家，温和而幽默，又有耐心，虽然有过中风的病史，但他仍每周来店里两次，中午就以自带的面包解决午饭。他告诉我两年前曾在剑桥举办过画展。说来也巧，那地点恰好就是我女儿所在的学院，我在她的电脑里看到了画展的照片。如此便拉近了我和马克的距离。他还邀请我们今年夏天来看他的下一个画展。马克的工作是给艺术品、玩具等物品标价，我再把它们摆到货架上。由于Scope的面积比较小，所以我也经常和他一起把一些大型玩具或用品送到其他慈善商店去出售，顺便“公私兼顾”地逛一逛。一次和马克送货去红十字会的慈善商店，看到货架上一个漂亮的杯子，价格是“随意给”，旁边有一个捐款箱。可我当时没有带钱。马克看我爱不释手，便请店里的工作人员帮我保留一下。柜台里一位女士热情地说：送给你作为礼物！我们素不相识，却受到如此的礼遇。但当我满怀感激拿着杯子离去时，却无意中瞟见她偷偷掏出钱包，向捐款箱里投了一个硬币―――英国人的公私之间界限分明！因为每个慈善商店都有规范的管理体系，所有捐助物品一旦登记，就按编号纳入销售系统，并可追踪它的最终变现价值。
走市场化但不趋利化，使英国慈善商店的销售业绩非常好。仅Scope这一家相对规模比较小的慈善店就曾创下一周营业额4千英磅的记录，这与他们擅于经营不无关系。每天店里的顾客川流不息，收银台前有时甚至排队。我常常在店里整理货架，便有了和顾客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我发现来店里购物的顾客中，并没有多少想象中的穷人，反而是衣着考究的中老年人以及时尚漂亮的女孩居多。男士们则往往直奔书籍和CD。因为都是捐赠品，所以价格很低。有些名牌服装七八成新，在这里只卖二三十元。这对于一些追求时尚的年轻人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店里每天销售最多的是服装，甚至二手鞋也卖的很好。有个女孩看上一件标价4磅的纯棉衬衫，可她发现领口上破了一个小洞，便问我能不能帮她补一补。我不擅长针线，只好硬着头皮说：让我试试，但不一定能让你满意。我以为这笔“生意”要砸了。可女孩欣然付了钱，还笑着说：“我去请妈妈帮忙！”当时我真想上去给她一个拥抱！想想咱们中国的年轻人，还有几人肯穿缝补过的衣服！
每天至少有几十件衣服由我送到店里上架，可橱窗上却张贴着海报“Clothes Needed Urgently”（急需服装），令人费解。玛瑞娜说，最近店里现有衣服的数量有1300多件，而饱和量是1500件，还有可利用的空间。而且有些小城市的Scope慈善商店里，最近二手服装告急！若不是玛瑞娜亲口告诉我，真难以相信，在英国，二手服装也能有这么好的市场。而在我居住的和园，常看到一包包旧衣服扔到垃圾箱傍！
于是我把女儿的衣橱里彻底翻了一遍，整理出一大包衣服送到店里。当地人来捐赠的也很多，多数人放下东西就转身离开，也有人留下电话和姓名。我看到了一个长长的捐助人名单，协会定期向他们赠送礼物表达谢意。
（四）
“Things are not wasted”是英国人常说的一句话。而在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我认为两个字就可以恰如其分的表达同样的生活理念，那就是“惜物”。古人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惜物，不只是爱惜自己的东西，也是惜他人之物、惜公共之物。惜物就意味着珍惜资源，是敬天，也意味着尊重他人的劳动，是敬人。遗憾的是，这种爱物惜物的生态意识，信奉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在“Scope”服务时我常会想起“衣往情深”的几位大一女生售卖衣服的情景。南大有这么多公益社团，同学们又有服务社会的热情。如果将“慈善商店”的理念和形式引进校园，“Buy what you need and help the needed”（买到所需，即能助人），不仅为闲置物品提供了固定的捐助场所，就地转化为善款，也引导年轻人珍惜资源，低碳生活。据了解，这样的尝试，国内已有高校开了先例。
短短两周的经历，让我体验到一种英国式的“慈善美学”：不要把慈善做成了运动，做成了富人的名片。慈善可以是一种朴素的“帮助”行为，如日常生活一样点点滴滴，平平常常。而我们在帮助别人的时候，自己其实也收获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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