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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在西部山村,有这么一群孩子。他们一边帮父母承担繁重的农活,一边在认真求学,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努力奋斗。他们的淳朴、乐观和勤奋深深感染了我校支教研究生。我校研究生支教团成员、2002级研究生秦文佳等同学于2001―2002年在宁夏隆德县神林中学支教一年。在那里,支教研究生用自己的笔忠实地记下所见所感,于是就有了这么一些文字……
家访日记
星期二上午上完课,我们步行到一个初二学生家家访。翻过一座山,爬坡,下坡,再爬坡,走了近一个小时,我有些上气不接下接了。而学生天天上学放学,走惯了,走在我们前面,对我而言,简直快步如飞。进屋,学生母亲在家,跟前还有一个两岁的小妹妹,父亲外出打工了,家里陈设简单,愈发显得冷清。因为下午还有课,我们坐着和他母亲聊了一阵便又匆匆往回赶。走回学校已是筋疲力尽。
中午稍事休息,课外活动时,初二年级的老师已给我们借好自行车等在学校门口了。一个六七人的自行车队从学校出发了。天冷风大,冻得很,把车的手冻得僵发,没了知觉。在国道上骑了十分钟左右,上了土路,大家抬车淌过一条小河,推车进村。这天我们走访了四个学生家。天快轩时才从最后一家出来。往回骑时,天边明月弯弯,星光点点,但路面已不大看得清了。自行车在石子山路上颠来颠去,让人有些心悸。上了国道大家才定下心来。
比起前几回,这天去的几个学生家里相当困难,看得让人心酸不已,而他们在学校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初二学生金照伟,成绩一直是班级第一,家里姊妹三个,父亲有病,肺气肿,不能干重活儿,一家人住的竟还是解放前的两间土房,狭小,阴暗,拥挤。同去的马老师是他家女儿的班主任,自从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后就没再向她要过学费,一直垫付,家人很是过意不去,拼命干活还欠缴的学费。母亲因此曾到新疆给人摘了几个月棉花,才挣了600块钱。农忙时还帮别人收粮,都在为孩子攒学费。简单辛苦的劳作,却包含着一种可贵的最能打动人的东西,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走访的最后一家是一个初二的学生,弟兄两个,家里仅两间房,一间住人兼做厨房,一间堆粮也是兄弟俩的“卧室”。屋檐用木棍支撑着以防塌陷。哥俩挤在堆粮食的小屋里,在炕头上看书作功课。我们一进去,他俩吃了一惊,忙起身招呼,把炕沿擦了又擦,招呼我们坐下,不顾我们连说“不用”,又赶紧去倒开水。家里父亲外出打工,母亲是个很朴实很朴实的妇人,和我们说不了几句就硬咽住了。就在她的欲诉无声中我们深深体会到了这个家的艰难。然而就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家里,在这个寒冬的傍晚,在这样一个破旧的院落时哥俩学得如此专注,又是那么懂事,面对他们母亲的泪眼,我不停地深呼吸,竟也无法抑制涌上来的泪水……临走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嘱咐学生:“好好学,天冷,穿厚些。下雪天,路上小心。”村里人欲留欲送,我们婉言拒绝了,屋外已经很冻了。
在回去的时候,风仍然很大,刮得脸生疼,而自己的一点辛苦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了。这一周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的家访。学生的情况令人触目惊心。仅在我带的两个班就有不少故事。学生周丽丽,学习委员,家中姐妹两个,成绩名列前茅,其父亡故,其母离家出走。在学校里 开开心心的她,叫人怎么也想不到她家时会是这样;学生杨小风,中考成绩班级第二,其母亡故,他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几个弟妹,家境相当困难;学生李亚文,其父有间歇性精神病,其母腿残疾(家里等于没有劳动力)……一切难以一一尽述。我们能做的太少太少,却有太多太多的好学生,他们需要帮助。我想我忘不了这一天,忘不了这些学生,忘不了这个夜晚――我曾在黑夜里骑行在312国道上,思绪万千……
我和我的学生
神林中学是一所完全中学,初、高中学生有一千名左右,教职工有九十多位。学校位于312国道旁,处于隆德的一个小川,交通便利,气候相对较好。学校很缺外语和计算机老师,一个英语老师带着三个班的课,工作量相当大。来到学校的第二个礼拜,我们分别被安排了教学工作。我带初中两个班的英语,另一个同学带着全校一半班级的计算机课。
好在有在南京郊县中学见习的经历,上讲台已不再发怵。但一个礼拜连早自习十五个课时,每天连上三节,几天下来嗓子就有点儿吃不消了,疼得厉害。同时也发现这里的学生一样活泼聪明,而且淳朴可爱。他会因为默不出某个单词而在旁边写:“这个词我不会。”会因为某次听写做得不好给自己在本子的角落里打上一个小小的“C-”;会时不时给你送来几个自家种的土豆,西红柿或几只青椒;或在远处笑看你,等你走近时又很快的跑开。
因为气候的缘故,学生中大多数脸上带着两朵可爱的发紫的“高原红”,走读生尤为明显。他们每天早上五点不到就要从家里出发,或骑车,或走路,放学后再花上一个小时左右的路途回家。中午在学校吃些自带的干馍馍,或啃些老玉米,再喝几口凉水,就算是午餐了。住读的学生住在学校西面的一排平房里,是几间大教室。进门,摆放了十几辆自行车,两排木板通铺,一个铺紧挨着一个,一二十个学生住在一起,显得格外拥挤。学生每周带着口粮,点煤油炉自己作饭。宿舍里总有一股散不尽的煤油味。锅里煮的一般是青菜土豆面片。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很暗。许多学生都用小油灯,晚上扒在床头看书,写作业。摸摸她们薄薄的棉垫,我问:“夜里不冷吗?”“这会儿还不冷。到了冬天可冻了。”边说边搓着手,仿佛已经感觉到了冬天的寒意。
学生中也有贪玩的,调皮的,也有作业不好好做的,上课不认真听的……但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在这样的学习环境中,上学读书的他们是可爱的。
行走于斯
来神林中学快一个月了,我们准备去几个学生家访,因为路远,学校两个老师便用摩托车带我们去。
这天我们去了三户人家,第一家的境况最差,除了自给的粮食别无他物,两个女儿辍学在家,一个儿子念初中,学费也是借的。当家人说,今年雨水多,收成相对好些,往年一家5口才打6袋粮食,根本不够吃,用他们的话说:“只能量着吃。”打下来的粮食就堆放在正屋里,他们一年一家人所有的口粮鲜活地摆在我们眼前。辍学在家的小姑娘,在厨房里和面做饭,当我们想和他们拍张照时,她赶忙在一个大盆里使劲搓干净自己沾满粉尘的小手,怯怯的望着我们。很想问她一句:“想上学吗?”很想对她说:“一定要把课本留在家里继续念着。”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呢?出于同情还是怜悯?或是其他。在她没有重新回到学校之前一切话语都是空洞的。她一年的学费不过120元,不过是一套中档服装,一双名牌运动鞋,一顿请吃――忽然觉得城里孩子的生活于他们来说是很奢侈的,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可以一会儿肯德鸡,一会儿麦当劳,一会儿电动玩具,一会儿拼图游戏,欲望无穷无尽――而这里的孩子没有什么零食也没有什么玩具,吃饱就很好,上学就是幸福。一直呆在学校的我是难以感受他们的心情。第一次,我看到了这里的学生真实的生活;第一次,我真正理解了“靠天吃饭”这四个字的含义。
大家对路都不是很熟,在回校路上竟找不到方向了,在山里转来绕去,等踏上正途,一辆车又熄了火,前面路还很远,走回去是最坏的打算,前不沾村后不着店,折腾了半天,车仍没修好,等到下午两点,大家都又冷又饿,于是我们决定先去一辆车叫人。我跟一辆车先回学校,另一辆一路“山地飞车”,下午4点终于平安归来了。
(秦文佳)
“农人”生活
高二年级学生李宁,家住隆德县联财乡太联村一组,家里姐妹两个,在同一年级上学。
因为家离学校很远,从初中起两人就开始住读,每周回家一次。我多次要求去她家看看,都因天气不好,李宁不让同行。
十月末的一个周六,天终于放晴了。高中和初三的学生每周补课,放学了,学生一般在这个时候都不吃午饭而直接回家,但家远住校的要下午三四点才能到家。我准备了中饭,坚持要她们吃了再走。
午后两点,我们从学校出发了。我骑一辆自行车,李宁和同学骑一辆,沿312国道向西,经过联财乡街市,骑了约40分钟,李宁的同学下了国道,上了岔路。正好李宁的姐姐赶上来,于是她搭上她姐的车,三人又一路骑行。到一个拐弯处,我们也下了国道上了山路,开始了“山地自行车”。不能再搭人了,我们下车推行。
淌过一条小河,开始爬山。天气不错,大家心情也很好,她俩推车,我就没什么负担了,但上坡下坡走了一个多小时后便觉得有些吃力了。大家在爬上了一个陡坡后都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还有多远?”我问。“走了一半多了,这样子四点能到。”李宁说。怪不得她们不让我在雨天同行。这样的土路在雨天定是泥泞不堪,非常难走的。而在下雪天,姐妹俩说,车是没法骑的,就只能步行了。而每次返校还要带够一周的口粮。两人就是在这样的路上风雨无阻的走了近五年。
“家里就你俩跟父母吗?”
“恩……还有两个小孩。阿姨家的放我家照顾一段时间。还有个男孩,是我弟弟,过继过来的。”
“家里除了种粮食还种别的吗?”
“也种些菜自家吃,不卖。我爸在村里小淡带课,地少,粮食不够吃。一年还得买上些。”
“哦?你爸是老师?教什么?”
“村上学生多,老师不够,什么都教。”
下午四点半我们终于到了。李宁的小弟弟一路叫着“姐姐”奔了过来。我问他:“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啊?”小家伙背着手,笑而不答。李宁告诉我,五岁半了,叫李帅,在上学前班。“很帅气的名字嘛!”我说。小家伙乐了。
进了正门,四处一看,一间正屋,一间侧屋,一个库房,一个厨房,围成一个四方的院子。她们父母这时还在地里干活儿,没有收工。五点半,父母一回,姐妹俩便忙着担水,劈柴,生火,做饭。
“李老师,很忙吧。”迎着她们父亲黑黑的脸膛,我打了个招呼。“这阵儿忙,冬天里就闲了,地里的活儿只能这两天抓紧做。”她们的母亲寒喧着让我在正屋里坐,然后匆匆进了厨房,开始和面做饭。而李老师没等歇口气又赶着给驴上草喂水。李宁告诉我她父母今早四点就起床了,在地里一直忙到这会儿。看一家人忙着,我便跟了李宁去担水。来到一个带辘轳的水井边,看她麻利的放桶绕轴吊水,我上去试了试,沉得很呢。因为地势高,这口深三四十米的井打上来的水看上去仍比较浑浊。
晚饭是面条就咸菜和腌辣子,倒也很可口。饭后,劳作了一天的李老师歇下了。李家姐妹还在围着两个小家伙忙。姐妹俩在屋里生上炉子烧水,动手洗一家人一周换下来的衣服。一个洗一个透,她们说这是每周回家例行的家务。“姐,洗衣服啦?”小弟弟问。“恩。”于是李帅急急的换下脏衣服生怕漏了他似的,我们都被他的样子逗乐了。我问他:“姐姐一个礼拜才回一次家,想不想她们啊?”小家伙又笑而不答。李宁说:“三,五年了,他都习惯了,只是每次寒暑假我们回学校了,他就要在家里吵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父亲就牵驴下地了。出门一看,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冻的很。李宁也背上个背篓去地里帮忙。我牵上她的小弟弟和她一起到了地里,看李老师给驴子套上犁,吆喝着开了工。李宁背着背篓一边挖甜菜,一边告诉我,这是块玉米地,得把冻硬的土翻一遍,等到春天好下种。
犁地,驴走了多少个来回,人就跟了十多少个来回。十几二十个来回之后,土翻过了,又换上平地的耱子,李宁在前牵驴,父亲吆喝着牲口站在后面耱上压土。晴空之下厚土之上,在硬冷的风里,两人悠悠前行,他们的身影对我忽然显得格外美好。
十一点收工,牵驴回家,李家姐妹从地里忙完回来特地为我烧了一顿米饭。菜虽简单,却足见心意。因为他们平常难得做米饭。吃完饭,李宁到向阳的场子帮父母翻谷草,晒玉米皮,给牲畜准备冬天的饲料。这样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她们该返校了。
临走,我说,照张全家福吧,李老师竟不肯,说:“这模样,照啥?”我们劝了半天,李家姐妹倒兴致很高地在衣柜里左挑右捡,给小孩远换上新衣,还特地翻出一个新门帘,挂在打了补丁的旧门帘上,问:“这样成吗?”“好得很呢。”我说,于是一家人站到了门帘前……
大约下午两点半,李宁最后喂一次鸡,然后姐妹俩换上干净的胶鞋和衣服,绑好一周的口粮,准备推车出门。李大姐匆匆从厨房里奔出来,硬塞给我几个苹果和自家做的馍馍,说:“带上,带上,没什么好东西,来也没空招待。”一脸的抱歉,也一腔的真情实意。
顶着太阳,又经过两个小时的路途,我们回到了学校。
不再奇怪学生为什么总说回家没时间看书,做功课。想起临出门时她们父亲突然问我的一句话:“你看农人的一天怎么样?”“农人”,是的,农人的生活于我变得真实而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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