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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女人天生就是一首诗、一阕词:灵秀而不失敦厚;温婉却无损坚韧。当优雅的叶嘉莹女士应邀走上南京大学教工之家的讲坛,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年已八旬的叶教授: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终身教授,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也是在文学领域唯一获得此项殊荣的华人);更不敢相信在她平静而美丽的面庞下隐藏了那么多悲欢离合、生死苦难:少年丧母,青年丈夫罹遇祸患,人到中年又痛失爱女……
11月10日晚6时许,叶嘉莹教授在南大主讲《从李清照到沈祖�――谈女性词作的美感和特质》,她缦声吟唱起诗词,声音犹如饱蘸墨汁的笔尖,只需在宣纸上这么轻轻地一抹,往昔的岁月便立刻浸染开来,而诗词如同她的血液与生命融为一体……
惆怅当年风雨,花时横被摧残
1924年,叶嘉莹出生于北平的一个书香门第,祖上是叶赫那拉族人,与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同族。父亲叶廷元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当时在一家民航公司任职,母亲毕业于一所师范学校。叶嘉莹是家里的长女,小时候和两个弟弟一起,在家里接受了旧式教育的启蒙。童年时代的叶嘉莹不仅阅读了大量的古典文学名篇,还背诵了大量的古典诗词,从10岁开始她就学着自己作诗了。
“我小时候在家里启蒙时读四书,先是《论语》,父亲给我请了一个老师,就是我的姨母。我父亲和伯父不仅喜欢诗,而且喜欢吟,大声地吟。我伯母和母亲就拿本《唐诗三百首》轻轻地吟。”叶嘉莹教授是这样回忆起她的童年生活。
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打碎了叶嘉莹的少女梦。父亲随民航公司仓促南迁,她只能与母亲和两个弟弟相依为命。17岁那年,母亲患病去世,战乱中父亲又音讯全无。她一边写着《哭母诗》,一边带着弟弟们吃酸酸臭臭的混合面,穿着自己补上补丁的棉袍去上学。“窗前雨滴梧桐碎,独树寒灯哭母时”,“离乱那堪说,烟尘何日休。”这些飘着凄风冷雨的诗句是她心情的写照,然而这只是她艰辛世路的开始。
高中毕业后,18岁的叶嘉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辅仁大学国文系,攻读古典文学专业。带着梦想、才情和骨子里的韧性,她走出了自家庭院封闭的空间,见识着外面的世界。 22岁时,叶嘉莹经人介绍认识了她后来的先生,那是她一位中学老师的弟弟。他们在上海结婚,先是生活在南京,后跟着在国民政府海军任职的丈夫辗转去了台湾。1949年末,大女儿只有4个月的时候,一天破晓时分,叶嘉莹的丈夫因受到当时台湾白色恐怖的牵连,突然被人抓走。第二年6月的一个早晨,抱着怀里吃奶婴儿的叶嘉莹也和她当时教书的彰化女中的其他老师一起被抓了起来。后虽因查无实据,叶嘉莹被释放出来,但从此却失了业。在举目无亲的台湾彰化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不得不寄居在丈夫的姐姐家。姐姐家只有两间小卧室,姐姐姐夫住一间,两个孩子和奶奶住另一间。25岁的叶嘉莹只好抱着吃奶的女儿在走廊上打地铺。她在诗中写道:“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己叹身无托/翻惊祸有门/覆盆天莫问/落井世谁援/剩抚怀中女/深宵忍泪吞。”
为了生计叶嘉莹四处奔波,那时公立学校不敢聘她,最后总算在一所私立学校谋到了一个教职,便带着女儿搬到了学校。有时,她讲课的时候,不得不把年幼的女儿也带到课堂上。4年后,丈夫虽然放了出来,但久被囚禁而形成了动辄暴怒的性情,给叶嘉莹原本劳苦的生活又添上了一层精神上的阴影。
从去国,倍思家,归耕何地植桑麻
原辅仁大学教授戴军仁、许世英等人得知叶嘉莹的情况后,感慨她的命运坎坷,让她同时在台湾大学、淡江大学和辅仁大学3所大学兼课。诗选、词选、曲选,她讲得神采飞扬,学生们听得如醉如痴。当时,台湾教师薪水不高,为了家计,叶嘉莹还在教育电视台、广播电视台授课。
机遇加上才华的储备,1966年,作为教授中国古典文学的学者,叶嘉莹应聘走上了美国哈佛大学的讲坛,由此开始了她将中国古典文学和文化推介到世界的旅程。
在美国哈佛大学和密西根大学教学两年后,叶嘉莹回到台湾,后又转赴加拿大,被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聘用。在海外传播中国古典文学谈何容易,首先是语言文字上的障碍。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她开设了中国诗歌课程,这是一门给全校学生开设的选修课,要完全用英语授课。给那些连北京在哪里都不清楚的外国人讲中国古典诗词,实在是一种极大的挑战。为了在课堂上能够用英语更准确地传授中国古典诗词,每天她都要备课到深夜两点多,把第二天要讲的诗词翻译成英文,这不仅要看许多的英文材料,还要查找记忆大量的英文单词。那时她已45岁了,有的看不懂,有的记不住,她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图书馆里。凭着不懈的努力和极高的天分,凭着对中国诗词的一往情深和乐此不疲的执著付出,她成功地把民族文化的精粹超越了国籍,突破了语言,从而备受西方学者的关注。半年之后,她被学校破格聘为终身教授。同时,英语也给她打开了另一扇门窗,使她可以用另一种眼光审视和提升中国古典文学的艺术品位。每当她讲到杜甫的《秋兴八首》中“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时就禁不住涌上心头的缕缕乡愁。
中国古典诗歌在国外,毕竟只是作为文化的点缀,而对于我们则是民族的命脉和血液。在加拿大,叶嘉莹虽然有稳定的职业和收入,然而,她却经常有一种失落的悲哀,因为面对的毕竟是外国人,这使她不能像在国内的讲坛上那样旁征博引,酣畅尽情地发挥,这使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困在笼中的鹏鸟,在失去飞翔能力的同时,也失去了理想和目标。她为此陷入了对故乡更深的怀念,梦想着有朝一日鲲化鹏飞,落叶归根,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可爱的祖国。
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屈杜魂
1974年,叶嘉莹终于盼到了重回祖国大陆的时刻,将近三十年的分别,她再次踏上了多少次只在梦中出现的故乡土地。她一口气写了2700字的长诗《祖国行》:“卅年离家几万里,思乡情在无时已,一朝天外赋归来,眼流涕泪心狂喜……”
1978年她写信申请回到中国内地教书,先在北京大学,后应李霁野先生的邀请来到了天津南开大学。自1979年回国教书以来,她的人生也进入了最为辉煌灿烂的时期。她每年都要利用假期自费回国讲学,她的学术和影响遍及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复旦大学、武汉大学等全国二十多所高校,她旁征博引兴会淋漓的讲演,给刚刚开放的古典文学界带来一个个冲击波和叶嘉莹热。
她除了讲课,还勤奋笔耕,著书立说,她恨不得能把自己所有学到的知识都回报给祖国。1980年到1982年,她出版了《迦陵论词丛稿》、《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1984年出版了《迦陵论诗丛稿》,1992年到1993年,《灵奚谷词说》和《词学古今谈》在台湾和大陆先后出版,1997年出版十册《迦陵文集》,1998年在美国出版英文版的《中国诗歌研究》,2001年在台北出版24册《叶嘉莹著作集》。
1993年,将近70岁才退休的叶嘉莹,又接受南开大学的邀请,创办中国古典文化研究所,并出任所长。1999年10月6日,在加拿大企业家蔡章阁先生的资助下,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正式落成。她为南开大学培养了多名硕士、博士和博士后,还将自己养老金的一半捐献出来,设立了“驼庵奖学金”和“永言学术基金”。
除此之外,近年来叶嘉莹还致力于在儿童中普及和推广古典诗词。她认为从小培养孩子们背诵古诗,在还不完全懂的情况下以感性的体会方法进行学习,是一种渗透式的教育。随着孩子年龄的不断增长,到理解力增强时,会产生一种恍然顿悟,令人终生受用。
如今叶嘉莹已是蜚声海内外的著名学者,且桃李满天下。可她并不满足于此,她的理想是中国诗歌的传承,把诗歌里面真正的兴发感动的生命传下去,面对青年人,让他们更直接地感受祖国的诗歌里边有这么多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看透了小我的狭隘与无常以后,才真正会把自己投向更广大更高远的一种人生境界。这种境界,正如叶嘉莹写的一首诗:“构厦多才岂待闻,谁知散木有乡根。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
叶嘉莹对南京大学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当天尽管她抱病在身,但仍然不顾众人的劝阻,拔下正在注射的点滴,准时来到教工之家。叶嘉莹先生说:来到南京大学,主讲从《李清照到沈祖�――谈女性词作的美感和特质》更有一段原由。早在八十年代初,叶嘉莹先生就应历史陈教授之约第一次来南京大学,在中文系讲课时,和程千帆先生见面,一起聚会,朗诵诗歌。叶嘉莹听说程先生的夫人沈祖�先生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女词人,表示希望能拜读沈先生的大作,程千帆先生就把还没有出版的油印的书稿《沈祖�文集》寄给叶嘉莹。尽管素昧谋面,叶嘉莹先生被沈祖�先生的词深深打动。叶先生认为词有一种特殊的美感,言尽而意未尽,意尽而情不尽,符合女性的性格特征,这也是女性词人能脱颖而出的原因。讲座近9:00才结束。不少中文系的女学生手捧叶先生的著作请她签名,叶嘉莹用非常端正的字体写下自己的名字,给这些年轻的女学生留下了一个和蔼而动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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