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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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46 期 2003-11-30
中国人说“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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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有姓名,国有称谓。“上下五千年、纵横一万里”的中国,国外有人说,这是“一个伟大到不需要为之辩护的国家”――中国的伟大,也充分体现于中国古今称谓中。
    所谓“中国”古今称谓,指的是由古迄今“中国”这一区域的称谓,包括自称与他称。在地名学上,这些称谓属于面状地名,即“中国”这个人文地理实体的名称。“中国”古今称谓的研究,应该是历史学、地理学、民族史、文化史、地名学共同关注的重要课题。
有着四千多年文明史的中国,古今称谓繁多而又可大别为三类。第一类即国号,包括夏、商、周、秦、汉、新、晋、隋、唐、周(武 的周)、宋、大元、大明、大清计十四个统一王朝国号,以及帝制结束后的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号;国号的指称对象,无论时间抑或空间,都相当明确。第二类可拟称为名号,如区夏、有夏、时夏、诸夏、中夏、函夏、方夏,华、诸华、华夏、华域、华壤,中国、中华、中土、中邦、中区、中域、中畿、中县、中州,禹迹、禹域、禹甸、禹县,九州、九有、九囿、九原、九土、九围、九牧、九畿、九域、九方、九隅、九区、九野、九壤、九宇,四海、四方、四表、四封,海内,天下,赤县神州、齐州、冀州,汉地、汉域,神国,宇县、宇内、域中、封域、区县,方畿、方内,东土、东国,等等皆是;名号指称的时空范围模糊,文化的、民族的、政治的涵义也往往多变。第三类是域外有关中国的称谓,其中影响最大、使用最广的,除了汉、唐、中国、中华这些源于国号、名号的称谓外,还另有支那(China,或译真丹、震旦等)、赛里斯(Serice,或译舍里斯、赛里丝等)、桃花石(Taugas,或译陶格司、汤姆格芨等)、契丹(Cathay,或译乞塔、契泰、迦太等)四个系列,以及诸如那迦(Nagas)、德卢(Ta-ruk)等特殊称谓;其原型大体不是汉文,而是各种外文的音译。
     “中国”古今称谓如此之多,然而也许是对其中的有些称谓太耳熟能详了,而对另一些称谓又太过于陌生,有关“中国”古今称谓的推源释意研究、系统全面探讨,竟然还尚待展开。这种情况,可以比附一下东汉刘熙的《释名》。昔刘熙撰《释名》,其自序云:“夫名之于实,各有义类,百姓日称而不知其所以之义”,故《释名》的目的,在于辨明上则天地阴阳、下至宫室车服种种名称的“所以之意”。而就“中国”古今称谓言,也与此相仿佛。我在课堂上常常问学生这样的问题:“启为什么用夏作为国号?刘邦为什么定国号为汉?时时接于目、闻于耳的华夏、中国、中华、支那(China)又是什么意思?”让人感叹的是,如此等等的相关问题,大学生、研究生们往往哑口结舌或者语焉不详。这是滑稽的。我们的祖先生长在中国,我们生长在中国,将来我们的子孙也要生长在中国,而作为中国人,对于自己国家的称谓岂能不知,岂能不解!
     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一句话:“玫瑰花叫它什么名字也一样芳香!”这似乎很豁达。的确,中国叫什么名字,都无损于它的伟大!然而,创造了方块汉字的中国人,历来有讲究名称字号的传统;人名如此,国家称谓亦然!考究中国历代的国号、名号,了解域外有关中国的称谓,其实是一件特别富有趣味的事情,其重要性也是显而易见的。
     出于这样的考虑,近十年来,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从事着有关中国古今称谓的研究。早在1995年,辽宁古籍出版社出版了我与卢海鸣合著的《中国古今名号寻源释意》;1996年至2000年间,我承担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古今称谓与历代国号研究”,并完成了《伟哉斯名――“中国”古今称谓研究》(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11月版)一书。然而,有关这一课题的研究还未结束,已经取得的成果仿佛“芝麻开门”,使我看到了更多需要探讨的问题;至于类似问题,如中国历代分裂王朝国号的来源、中国历代年号的取义、中国古今民族名称的解释,也是纷繁复杂而又丰富多彩的。这些,都将是我今后若干年的主要努力方向之一。学术最好能不寂寞,本着这样的目的,此文就“中国”古今称谓的研究及其意义略作叙说,以期引起同好的兴趣。


     “中国”古今称谓的产生原因极为复杂。如国号,从最早的夏国号到现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号,有着诸多的共同点:国号的来源与取义,总有其具体原因与文化背景、历史传统,即便是因袭或雷同的国号,也自有其显明的意义与特别的缘故;从字面义看,中国历代国号大多具有美义,属于“美号”,这些“美号”与君主的统治息息相关,照应了所统治的部族民众的心理要求,进而使政权蒙上了顺天应人的色彩。又如众多的名号,它们或与民族相关,或与文化有缘,或联系着历史传说,或根源于地理观念,至于语言的嬗变、政治的影响、经济的发展、文风的变迁等等,也往往作用于某些名号的形成及其涵义的变化。再如域外有关中国的称谓,是域外人或外国人给起的,而所以要起这些称谓,则联系着国号翻译原则、国号命名方法、国号心理、国际关系、地理视野、中外交通形势、民族更替等多方面因素。
     深入探讨“中国”古今称谓的政治文化意义,我们可以得出的最重要的结论是:“伟矣哉!变动不居而又蕴含深意的中国历代统一王朝国号,延用不衰而又凝重气派的中国古今名号,来源不一而又终归取准于文化的域外有关中国的称谓!”
     就“伟矣哉”国号言,首先,早在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启即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君、家、国三位一体的国家;启用作国号的“夏”,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可信国号。夏国号的最终择定,与蝉所代表的居高鸣远的美义有关;而取美义为国号,遂成为中国历史上命名国号的一种常用方法。由夏而下,商、周、秦、汉、新、晋、隋、唐、周、宋、大元、大明、大清,不仅是中原王朝,而且是中央王朝――即统一范围较大,某种意义上取得了当时“天下”统治地位,又统一程度较高的王朝。这样的王朝所使用的国号,地位远居其他国号之上,影响远较其他国号广泛、持久,它们是中国的典型国号与代表国号,它们可以作为中国在相应历史时期的代称。其次,从夏、商、周以迄大明、大清,国号一直是家天下即某一姓帝王家族拥有国家最高统治权的标志,且逐渐成为天命所钟、历数所在、万民拥戴的象征,乃至国家政治文化的符号。这种符号,于夏为蝉,于商为凤,于周为重农特征,于秦为养马立国,于汉为“维天有汉”,于新为“应天作新王”,于晋为巍巍而高,于唐为道德至大,于宋为“天地阴阳人事际会”,于大元为“大哉乾元”,于大明为“光明所照”,于大清为胜过大明,总之,皆为“表著己之功业”、“显扬己于天下”的“美号”。至于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则书写出国号历史的新篇章,即既区别于以往天下社稷一家一姓的国号,又表明了国家的主权属于中国各民族,属于中华民族。第三,“伟矣哉”国号还体现在非汉民族建立的政权之用汉式国号,及与前代中原王朝攀附关系。如十六国北朝之匈奴刘渊、巴氐李寿汉国,匈奴刘勃勃之夏国,鲜卑拓跋氏之魏国,鲜卑宇文部之周国,五代时沙陀部所建唐、晋、汉国,以及契丹之辽、党项之夏、女真之金,乃至蒙古之大元、满洲之大清。从终极意义上说,这些国号表明了非汉民族决不自外于中国,而正是这一点,奠定了我们这个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的思想基础与政治根本。
    就“伟矣哉”名号言,虽然地域概念的中国是多变的,文化概念的中国是模糊的,但中国的地域范围在不断放大,中国的文化意义在不断加强。即以文化概念的中国言,所谓“中国者,聪明睿知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要之,“中国有文章光华礼义之大”,凡文化上达此标准者,即为中国;文化既不断进步,中国的地域范围遂不断放大,中国的成员也不断增多。那些非汉民族政权或国家,随着经济文化上的中国化,不仅从文化上、也从地域上成为了中国的一分子,因此中国不是哪一族的中国,而是各族共有的中国。至于后起的政治概念的中国――“十八世纪五十年代清朝完成统一之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帝国主义入侵以前的中国版图,是几千年历史发展所形成的中国的范围。历史时期所有在这个范围之内活动的民族,都是中国史上的民族,他们所建立的政权,都是历史上中国的一部分”(谭其骧师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总编例》)――既与地域概念的中国、文化概念的中国相辅相成,又较之更加客观与全面,而且政治概念的中国,无论时间、空间都指称相当明确(政治概念的历史中国地域范围,是今天的中国加上巴尔喀什湖和帕米尔高原以东,蒙古高原和外兴安岭以南)。由中国概念的流变,我们可以明了这样的史实:中国的历史是中国境内各民族--无论文化高低、地域远近,是汉族抑或非汉族――共同缔造的,中国的版图是由中原和边疆共同组成的,现代中国是历史中国的继承和发展。有意思的是,这样的史实,同样非常明确地显示于诸夏、华夏、中华、禹迹、九州、四海、天下、赤县神州等等悠长而响亮的名号中。这众多的自称名号,出现时间多在先秦时期,而又跨朝代、越古今地使用了下来。正所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中国古今名号的伟大之处,是在这些名号的支配下,中国文化渐趋发达与丰富,中国地域也由仄小而广大。我们甚至可以说:中国以文化成!中国者,文化之中国! 
     再就“伟矣哉”域外有关中国的称谓言,有源于秦王国国号的支那系,源于神秘精美的丝的赛里斯系,源于最高统治者称号大汗的桃花石系,源于民族的契丹系,源于国名及名号但更与文化有关的汉、唐、中国、中华系。然则域外有关中国的称谓,其演变脉络可谓相当清晰,即大体由国号而物产,由称号而民族,最后取准于文化;又就这些称谓流行的地域看,大体为连成一体的亚欧非大陆及东亚、东南亚海邻诸国。而诸如此类的域外有关中国的称谓反映出,长期以来,中国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制度文明以至心态文明,影响超越了中国本身的时空范围,广泛地作用于整个世界历史。如赛里斯称谓,源于产自中国的各种各样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精美织物,外国人对之不可思议,于是以物名国,称中国为赛里斯;又如中国历史上的汉、唐两朝,祚运长久,国势强大,对周围各国都发生过重大影响,域外于是常称中国为汉、为唐。
     当然,研讨“中国”古今称谓,我们也不必讳言中国传统名号文化中一些沉重的方面。比如受悠久且深厚的名号情结的作用,汉武帝、隋炀帝、明成祖、慈禧太后等等之炫耀国力,粉饰盛世;比如在中国文人士大夫的观念里,视蛮夷戎狄为“居天地之偏”,无“礼乐教化”,并因此视利玛窦的《山海舆地全图》为“全属无谓”,拒绝接受新的世界观念。又比如大清国可悲地以“中国”作为精神慰藉,作为鸦片战争后国际关系中屈辱地位的一种心理补偿。同样一个“中国”,西方人的理解只是一个国家,即China,并无什么尊崇的意思;清朝却将之当成褒称,作为尊号。然而诸如此类的方面,虽然沉重,却颇能引发思考。若近现代中日之间有关“支那”之争:“没有听说过中国人对西方人称中国为China有过什么非难与不满,而所以嫌恶日本人口中的支那,那是由于旧时代高傲的日本人对中国人的轻蔑。时至今日,支那这个名词已在日本语中消失,再也不能成为中日两国友好关系中不可逾越的障碍,而其归根结底的原因,实是新中国的日益强大。强大的新中国,使得日本不得不改变对中国的看法”;再若域外称呼中国,由“睡狮”到“醒狮”,再到“雄狮”,由“东亚病夫”到“东方巨人”,此“正形象化地反映了近现代的中国,所走过的那一条觉醒、奋斗、成功的艰难曲折的道路!”无疑,这其间有着深刻的历史经验与教训。


    揭示“中国”古今称谓的来源与含义,厘清各别称谓的使用时间与指称空间,特别值得指出的意义,有以下三点:
    其一,“中国”古今国号、名号以及域外称谓,与中国历史紧密相连,往往凝聚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故深探其源,细释其意,无疑有助于我们理解过去,更加热爱我们历史悠久、文明发达、民族众多、疆域广袤的伟大祖国。
    其二,有助于澄清中外广大的社会各阶层对相关问题的模糊认识。“中国”、“中华”等名号及“支那”等称谓的定位和解释,事关国家、民族以及国际关系的大体。而现实存在的情况是,许多人对于这些概念有着诸多的误解,比如有人认为元、清是中国历史上外族所统的大耻辱,有人至今仍极端地认为只有汉族建立的王朝才可以称为中国;至于小部分人的居心混淆,大部分人的认识模糊以至无可奈何地选择回避和漠视,同样是不必讳言的事实。这些,都既不利于国家的进步,也有碍民族的团结。
    其三,“中国”古今称谓的复杂演变,还从独特的侧面,生动形象地揭示了中国文化中重视、讲究名称字号的传统,淋漓尽现了方块汉字的魅力、中华民族的心理认同以及中国传统文化所表现出的泱泱大国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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