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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是中国古典戏剧的一部名著，这一部戏剧经典不仅是属于中国的，也是属于世界性的。因为它的文化含量高，今天我们的主要目的不是来解读这一部具体的作品，而是拿它作为一个例证，来说明戏剧的文化意义。
大家知道，２００１年５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中国的昆曲为世界“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是经过了全球性的调查和严格遴选的结果。这说明昆曲的文化含量是很高的，而《牡丹亭》又是昆曲的一部代表作、一部经典之作，所以《牡丹亭》的文化含量是无可置疑的。那么拿《牡丹亭》作为例证，来说明戏剧的文化意义，我觉得非常恰当。
一、现实针对性
第一、大学戏剧教育现状。
我今天之所以要讲这样一个题目，谈戏剧的文化意义，是有它的现实针对性的。第一就是针对大学戏剧教育现状。中国的大学教育中不能缺少了戏剧教育这一块，但是我们中国大学的戏剧教育仅仅是正在兴起，还不是很发达。而在我们国家，由于传统的和现实的原因，对戏剧的价值，尤其是对其文化意义，普遍缺乏应有的认识。我认为，戏剧这种艺术，对于培养我们大学生的综合素质，培养他们自我表达的能力、人际关系协调的能力以及社会活动的能力，对于培养人的个性和感受美的能力方面，是一种不可代替的途径。所以我今天要特别在大学的课堂上强调戏剧的文化意义。
第二、当前中国的戏剧现状。
我觉得我们中国当前戏剧的文化意义越来越少了，它的文化内涵越来越贫乏，戏剧艺术家们不再去追求戏剧的深层文化意义，这成为当前我们中国戏剧不够发展、状态不够令人满意的一个瓶颈、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我随便举我们前不久最流行的电影（电影虽然不是戏剧，但是它是用机械制作的一种戏剧，它的灵魂中仍然有戏剧的东西）――张艺谋的《英雄》，还有最近正在北京演出的林兆华的《赵氏孤儿》，以这一部电影、一部话剧为例，就很说明问题。这两部作品的技术含量不小，但是它们不过是用技术含量表现简单的理念，它们的文化内涵比较贫乏。戏剧的文化意义，说到底就是它的“人学”意义，就是我们在戏剧中看到的人的生存环境、理想、追求、真情所在，一句话，就是人的精神状态。但在这两部作品中没有这些东西。像《英雄》，它利用现代的高科技，使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光或色的镜头，使我们可以受到电影式的感染，电影本身非常有“气魄”，但它的精神内涵不过是宣扬一种皇权崇拜，而皇权崇拜是很陈旧的、已经被人类经验认同是非常不好的东西了。而林兆华的《赵氏孤儿》是一出比较荒唐的戏。林兆华是一个新派的导演，他很有思想、也很有才华，但我觉得最近几年他的文化底蕴越来越差。《赵氏孤儿》是中国一部著名的古典悲剧，林兆华想用后现代的思想对《赵氏孤儿》进行根本的颠覆和解读，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它缺乏文化上的力量，使用的是一些很简单的手法。原来的《赵氏孤儿》讲了宫廷内部两派力量的斗争，就是屠岸贾对赵盾一家的迫害，于是引出“救孤”与“复仇”。林兆华这出戏的前半段基本上尊重了原作，但是到了后半段，孤儿被抚养大以后，当程婴告诉他你要去报仇的时候，长大的孤儿说：“你们那一代和我有什么关系？不报仇啦！”当然这是一个很“新”的思想，但是我认为它前后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这里就不再展开来讲。
北京有的评论家说：“林兆华变成了一个没有文化的导演。”我也觉察出了这种现象。人的精神的萎缩必然造成戏剧文化内涵的贫乏。因为精神萎缩，有些戏剧没有思想，导演就在物质外包装上下功夫：“戏不够音乐凑、戏不够布景凑。”在上海有一些所谓的大戏，大制作、大布景，非常豪华，花了很多钱，但是它的内容、它的精神内涵却没有什么。所以针对这几点，我就想通过解说《牡丹亭》来看看戏剧应该追求什么样的文化意义。当然，我这里讲的这个文化意义主要是指精神文化意义，不是指物质文化。
二、精神娱乐与民族特殊性
戏剧的功能可以定位在娱乐上，教育、启蒙意义寓于其中。不可否认，看戏本身就是一种娱乐，但这种娱乐主要的是一种精神的娱乐，而不是感官刺激的皮肉之乐。向来我们人类的娱乐有两种：一种是满足我们感官需要的皮肉之乐，一种是满足我们灵魂需要的精神之乐。当然我也并不完全否定皮肉之乐，比如肚子饿了，吃饱了很高兴，这就是皮肉之乐，这不能否定，甚至在生活其他领域包括男女之间的皮肉之乐我也不完全否定。但是我们的艺术、我们的戏剧如果仅仅停留在皮肉之乐上，那就达不到它的文化效益。戏剧主要是使人达到一种精神娱乐，这种精神娱乐包括使你得到了智慧、得到了启发，或者你的某种理想追求在这里得到了体现，一种精神上的的满足感等等。《牡丹亭》里的主人公杜丽娘、柳梦梅，他们两人正值青春妙龄，于梦中一见钟情，甚至发生了两性的结合。这个结合怎么表现呢？我们可以看看四百多年前汤显祖的表现手法是怎样的。
男女主人公在梦里相逢，相逢以后“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接着汤显祖在戏剧舞台上使用了一段“花神”舞与唱，我觉得这段花神戏非常美，就是通过花神的歌与舞的表演，使人们看了以后就理解了男女主人公的爱情。而不是像后来很多西方电影包括中国有些不好的戏，在表现男女关系的时候那种非常直接的“床上戏”，也就是皮肉之乐的现象。汤显祖在四百年前就能够很含蓄地表现，在后来的很多戏中，西方也有一些好的作品，在表现男女关系的时候，和花神不太一样，但也是追求一种精神之乐。有一年我在美国讲学的时候，特别谈到这个问题，美国的学者问我中国戏剧如何表现这样的内容时，我就选择了《牡丹亭》作为例子，他们也认为用花神表现太好了。所以从这里可以看出：戏剧当然是给人一种娱乐，但是这种娱乐是一种精神性的娱乐，所以我们应该从这个方面来看戏剧的文化意义。
《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是１６世纪的人，这让我想到莎士比亚，他们差不多是同时代的人，他们两个人是同一年去世的，汤显祖多活了十几年。这两个戏剧家相隔万里、互不知晓，他们写的戏尽管在表现形态上非常不一样，可是我们进一步来探究考察一下就会发现，他们戏剧的深层文化内涵却是那么的相通，就是表现人的人性之真、表现人性的美、表现人追求一种美好的东西，追求自由、追求解放、追求从已经形成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精神，这一点非常一致，非常相通。
我又想到我们过去在讲戏剧的时候，经常强调民族的特殊性，这个当然是应该的，但是现在我感到：我们在强调戏剧民族特性的时候，如果忽视了人类共同与共通的那个东西，你这样来看民族戏剧的特性往往是看得比较低的，就找不到文化内涵中那些最宝贵的东西。所以我特别强调：凡是好的戏剧作品、好的戏剧家，不管他们属于哪个民族、哪个国家，哪怕他们互相之间不认识，但在他们最深层的文化内涵上是共同的、相通的。这时你再研究这样的作家，他的民族文化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影响。如果在一个作家的作品中找不到全人类文化共同、共通的东西，找不到最好的东西，那么这个作家肯定也就没有什么价值。所以从这两个作家的共通性来看，他们在反映人类的精神状态上是一致的。因为戏剧表现人，无非是表现人的生存环境、理想追求、情感状态等。说到底，就是我们人的精神追求，我们人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是封闭的还是开放的？是活跃的还是沉闷的？从这些方面我们就可以找到戏剧的文化内涵里面最宝贵的一些东西。
三、《牡丹亭》的文化意义
现在我们从《牡丹亭》来具体地看一看戏剧艺术的文化意义是如何体现出来的。
第一、我认为好的戏剧的文化意义在于它是通过扩大和优化人的生活空间，丰富和诗化人的生活内容来表现人类的精神追求。那么有些同学可能要问：你讲戏剧扩大和优化人的生活空间，这怎么个扩大法？我们的生活领域那么广大，而戏剧舞台――现在的舞台大一点，过去有的舞台也就几尺见方――那么小的一个舞台，怎么去扩大？所以这是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戏剧这个舞台是既小又大，讲它小，是因为它的物理空间、物质外壳小，就那么几平方公尺，这是它的小。我讲它的大，是因为戏剧在表现某种精神追求的时候，它反映的意义空间、精神空间是非常大的，它大大超越了我们生活的空间。
汤显祖写戏的时候他写了梦。他的四部戏叫《临川四梦》，《牡丹亭》便是其中之一。大家都做过梦，凡是做梦的时候，都是进入一个“自由”的境界，在生活中现实的束缚都被你抛开。所以汤显祖在写戏的时候，他就利用这个梦来展开他的想象，就无限地扩大了生活的空间，而且把实际生活中暂时没有的实际不可能的他想达到的东西放在这个梦中，也就是在他营造的这个舞台上来达到。《牡丹亭》这个戏５５出（明代的传奇是比较长的），如果连续演我估计要演２４到３０个小时，如果一天演３小时的话，那就要演１０天左右才能演完。这个戏过去在舞台上流传的都是它的一些选段（折子戏），像《惊梦》、《拾画》等，没有演全本。最近几年，特别是昆曲受到国际上重视以后，《牡丹亭》的全本已经在美国演出了，上海也演出了，我们江苏也正在筹划之中。《牡丹亭》再长，就算你演３０个小时，可是这当中要表现的时间，从作品的剧情所要求的来看，那就远不止３０个小时了，至少有３年。从杜丽娘到后花园游园，到做梦，做梦与柳梦梅发生爱情，然后慕色致病，自画倩影，题诗而死。到３年之后，柳梦梅赶考路过这个地方，拾到画，把杜丽娘从梅树下挖掘出来，然后复活，到柳梦梅中了状元，全剧的过程整整有３年的时间。３０个小时演了３年的时间，这是时间上的扩大，至于地点，所涉范围也很大的。它的物理空间就是一个舞台，戏里面牵涉的地点从南安算起――杜丽娘的父亲是南安太守，是一个地方官，所以杜丽娘也是一个贵族小姐，到岭南，到杭州、扬州，这个范围非常大。这里面涉及到的人物生活环境，则有人间、有地狱，有官方、有民间，有城市、有农村，又联系着人、神、鬼诸端。所以戏的内涵是远远超出了它的物理空间的限制的。
那么同学们可能要问：这种扩大和优化生活空间不光是戏剧才有，小说也有，诗歌也有啊！小说和诗歌是有这种作用，但是戏剧的不同就在于它是一种直接面对观众的演出，下面我在谈到第三点的时候将专门谈到这一点，就是它跟你看小说、甚至包括看电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它是一种直接的交流。就像现在我在这里演讲，实际上我们也是在直接地交流，因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这儿是一部电影在放映的话，那是一个银幕，你们只是在看图象，而不是一种直接的交流。如果演戏的话就是我在和你们交流，比如我现在讲的你感兴趣了，你在听，如果我讲的离题了、不好了，你就可以不听，甚至起身走了，这时候我的情绪受到影响，这就是一种当场的交流。戏剧现场观众的情绪就是这样被调动起来的。因此，戏剧扩大和优化生活空间的情况是跟小说和诗歌不一样的。黑格尔讲过，戏剧是把史诗的客观叙事性和诗歌的主观抒情性两者结合起来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也就是戏剧的表达方式。所以黑格尔把文学的表达方式分成三类：
第一、史诗的，第二、抒情的，第三、戏剧的。他认为戏剧是一种最高的表达方式。
汤显祖在《牡丹亭》里要扩大和优化人们的生活空间，从而来丰富和诗化人们生活内容的时候，他特别突出一个感情的“情”字。我觉得“情”这个字太重要了，不仅对创作重要，对我们生活也非常重要。我们建国以后的生活环境，包括我们的政治环境、教育环境等等，往往太多的压抑和扭曲了人们的感情状态。现在商品经济下人们之间有一种很冷酷的关系，也压抑和扭曲了人们的感情状态。前天在东南大学有一个高层论坛，谈到了大学的人文精神情况，其中特别强调了感情问题，就是要重建我们大学生的感情状态，使每个人都成为感情丰富的人。光有很多知识、学了很多技术，如果你的感情不丰富，你的感情很僵化，你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爱因斯坦讲到大学生培养的时候说：大学生学了很多专业的知识和技能，如果没有丰富的感情，不懂得美，或者没有价值观念，他就不是一个和谐发展的人，他只不过是一架有用的机器。建国以来我们的教育常常是把我们培养成为各行各业的有用的机器，而不是一个完善的和谐发展的人，缺少了感情这一课。我希望同学们除了专业课的学习之外，最好再通过戏剧等艺术的熏陶，来培养你们的感情。
回到汤显祖，他写这个戏的时候，他怎么突破现实的世界呢？答案就是“情”。他说：“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也就是说，如果你拘于人人皆守的那个“理”，其实它是没有什么道理的，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个“情”就没有呢？按照我的感情的要求，超越人们的现实生活环境，去追求一个更加高级的东西。这点我认为是《牡丹亭》创作成功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它能超越这些物理的时空，创造另外一个非常美的人类感情的世界。这是青春的颂歌，爱情的颂歌，自由个性和解放的颂歌。这种感情状态我们是看不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所以明代一个批评家王思任讲到，火看得见，可以描画；风就不大好画，风是看不见的东西（你看到的是它卷起的灰尘）；冰可以刻，比如冰雕，但是空气你就抓不到。有本事的人才能画出看不见抓不着的东西。汤显祖的本事就在于他能抓住我们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的东西，写出一种精神状态。所以汤显祖的戏就能够扩大和优化我们的生活空间，表现我们人类的一种追求。西方也有这种思想，他们说不高明的舞台设计家把大的世界设计成一个小舞台，高明的舞台设计家能够把一个小的舞台设计成一个世界。所以这点，我觉得中外也是相通的。
第二、《牡丹亭》在丰富和诗化我们生活内容的时候，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文化冲击力，或者叫做文化批判精神。
我给它一个说法，叫做“文化冲击力”。文化虽然是我们表面上看不见的一种东西，它似乎很空灵、很抽象，但是它一旦给人以精神上的冲击力，冲击那些束缚人、使我们生活没有意思、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枯燥的非人的东西，它把这些冲掉，它的力量是非常大的，所以叫做“文化冲击力”。我们古人讲：“观乎人以文化成天下”，我们讲“文化”中这个“化”就是冲击力，就是人们精神上一种高级自我来冲击旧的东西。一个民族，有时候它整个的精神状态是昂扬的、活泼的、生气勃勃的，这个时候它的文化是一种生命力的表现，有时候它是沉闷的、死气沉沉的、万马齐喑的，这说明它没有生命力了。
我们从莎士比亚和汤显祖的比较来看，莎士比亚所处的伊丽莎白时代，那个时候的英国社会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社会，它的文化是有生命力的，所以能出现莎士比亚那么多好的戏，他表现了人的精神上那么多活泼的、富有生命力的、美好的东西。相比之下，中国的明朝中后期，尽管也有一些新的思想出现，但是当时中国的整个文化氛围是比较沉闷的、不活跃的。本来中国在世界上也是一个先进的大国，但是宋元明以后，明显地走下坡路。明清两代的统治者可以说扼杀了中华民族的生机，推行封建专制主义、扼杀人性，一个民族在精神上就变得非常低迷、沉闷、不活跃。汤显祖在这种情况下写的戏说明出现了一种微弱的觉醒。但当时整个中国的情况不是太好，在这种情况下《牡丹亭》的出现可以说是黑暗中的一片光明，非常可贵。这出戏，它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在当时那个走向末路的、精神非常沉闷的社会里，它表现出了一种精神上的反叛。中国在唐朝以前是比较活跃、比较充满生气的，宋元明以后，就不再有生气。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牡丹亭》表现出一种活泼泼的生命力。它通过具体的人物命运对当时统治中国的封建统治秩序进行了精神上的反叛，就是反叛封建礼教和理学。这里我简单地说一说“礼”和“理”这两个字，一个是“礼节”的“礼”，一个是“伦理”的“理”，这两个字是有联系的。最初，在中国社会历史的早期，“礼”有它的积极意义，是用于调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就是人和人之间发生各种人际关系时，自然、本能的欲望要受到限制，要有“序”，要讲“理”，限制合理的话就会促成社会健康的发展。举个简单的例子：“食色性也”，“食”、“色”都是“性”，是人的本身要求，如果“礼”或“理”都能够使你的“食”和“色”的欲望得到健康的发展，那么就不是反动的。但是发展到后来，它就变成一个教条，它不是促成人性的正常发展，而是束缚人性，使人性受到扭曲、受到压抑，这个时候的“理”和“礼”就走向了它的反面，成为反人、非人的精神枷锁了。
在《牡丹亭》这出戏里，杜丽娘要冲破这个东西，但是她的父亲母亲包括她的家庭教师都是要维护这种东西的。她的父亲是南安太守，定了一些规矩和章法，想把她培养成当时那个封建礼教所要求的贤妻良母。特别是她的家庭教师，一个叫陈最良的腐儒，我觉得给我很大的现实感。他是一个很迂腐的老先生，春香陪读经常跟他开玩笑。你细细来体会，首先他本人是一个精神被阉割的、不健全的人，但他本人不觉得，他认为自己做了很高尚的事情，他来教年轻人，教《四书》、《五经》那些维护封建传统的东西，他自己认为很高尚，但是实际上他没有任何精神追求。汤显祖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他把他作为一个被嘲笑的人物来写。陈最良那么认真地用那种非常陈旧的观点来解释《诗经》，而他的学生都不相信。汤显祖是把他放在一个自己感觉良好实际上很荒唐的位置来写的。从这里我就想到这几年我们上课的老师，特别是我们“两课”的老师在讲道德讲人生观的时候，会不会出现陈最良的喜剧性？在２１世纪给大学生讲人生追求，应该给学生讲符合现代意识、符合启蒙意识的东西，你本人就应该是一个非常具有现代意识的人，你的道德观念就应该是现代的。如果我们的有些老师他本人就是被某种教条束缚的人，他本人观念就非常陈旧，那么他的课就必然遭遇春香闹学似的情形了。春香闹学在《牡丹亭》里是一段很精彩的戏，它的文化含量非常高，揭示出：在人们冲破一种精神统治的时候，还有很多被束缚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束缚，还拿这种束缚来教育别人，这就非常有现实的讽喻意义
谈到《牡丹亭》的文化冲击力，我稍微分析几句，主要是谈杜丽娘追求解放的精神。比如《惊梦》这出戏，过去人们对它的文化冲击力认识不足，只是感到它的唱词写得很美。我们可以看看杜丽娘和春香到后花园之后的两段唱词。杜丽娘到后花园看到非常美好的自然美景之后，她有一段唱。这段唱词写她看到景色的美好和自身高兴的心情，其实这里面展示了杜丽娘面对的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她的父母（也是那个社会）为她设计的闺阁之内的世界，就是“锦屏”后面那个旧的世界，那个世界的“秩序”就是要使杜丽娘变成一个非人、一个不自由的人、一个受束缚的人；另一个世界就是充满生机的大自然，这个大自然是人与人性相协调的，是自由、解放的象征。现在她突然到了这个后花园，也就是踏入了另一个崭新的世界。她感慨“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么美好的景色，无人观赏，可惜只叫那些断井颓垣沾光了。“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里有三层意思：第一，自然的世界实际上就是杜丽娘（也就是作者）理想中的世界，她通过歌颂自然美景来歌颂她所追求的东西。第二，她还强调时间是发展的，这种景致在时间中变化、流转，可是“锦屏人”，即我们这些没有发现这个新世界的人，太把这个美好的春光看轻了。第三，觉悟到父母对她的蒙蔽――这段唱词中插有一句道白，她说：这么好的景致，我的父亲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是杜府的一个后花园，杜丽娘已经年方二八，她们家的一个后花园难道她就真的不知道吗？我想不大可能，她应该知道的。所以我认为这里作者主要不是实写而是虚写，作者想重点说明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我父亲给我提供的这个旧的世界，一个是我突然发现的这个美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我的父母从来不会告诉我的，而且不让我接触的。前面已经交待了杜太守要用传统的道德来约束这个女儿的身和心。一个女孩子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刚刚萌发爱情意识的时候，偷偷在裙子上绣了一对鸳鸯，母亲发现了就批评。所以这里可以看出杜丽娘就是埋怨她的父母向她隐瞒了另外一个世界，隐瞒了另外一个更加美的、更加符合人性的那个自由世界，而这个世界她通过后花园的自然美景发现了。后面还有一段唱很有意思：“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縻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春归怎占的先！”“烟丝醉软”这一句写得太妙了，我觉得现代朦胧诗都比不过汤显祖“烟丝醉软”这四个字，这里汤显祖既是写的自然景观，实际上又是写杜丽娘的小姐心态。她感慨道：牡丹是花中最富贵的花，我杜丽娘是富贵之家的，但是大自然并不因为你地位高而特别照顾你，还要看你自己是不是已经觉醒。牡丹再好，但是春天归来的时候，它不是首先占得春天的，还有别的花比它开得早，那些花虽然并不富贵，但是仍然能够占得春光之先。这个地方可以看出汤显祖的平等思想，就是发现真正的感情、发现真正的美，地位高贵没有用，你有钱，你有权，但是你同样得不到好的爱情，这在我们现代生活中也是一样啊！所以这个地方的“情”是最高的，她感慨自己虽然地位很高，但是春天不能占先。杜丽娘现在觉悟了。下文中“莺声燕语”的描绘充分地展现了青春的觉醒，也是她人性的觉醒。对照明代社会，这些都具有很大的文化冲击力。
第三、戏剧的文化意义还在于它对人际关系的整合作用。 看戏能在人与人之间建立一种平等的关系，这里我想强调“观众”这一个概念。面对一出戏的演出，我们都是观众，而在平常生活中，你是校长，你是书记，你是省长，各种各样的职位，各人有各种不同的思想，但是一旦到了剧院坐下来看同一出戏的时候，人都是平等的，都是观众。剧院里可以有雅座，达官贵人坐在雅座里，但是当被剧情所吸引的时候，你进入戏了，作为观众是分不出尊卑贵贱的。这个时候，只有戏剧能够造成一种很多人在一起，分享一种快乐、分享一种理解的状态。这和其他的艺术形式不一样，小说是你一个人在看，甚至躲在帐子里偷偷看，你再快乐，也是一个人偷着乐，没有人和你分享。看电影尽管有很多人，但是面对的是银幕，不可能产生面对面的交流。在家里看电视，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也很少交流，而且和电视也不能交流。能够达到一种集体体验、集体交流的只有戏剧。有的同学可能会讲：这里有特殊情况，像以前中共有一个高层人物叫康生，他看了一出戏《李慧娘》，他说“这是大毒草！”我想，康生在这里不是观众，他是官员。一旦进入戏剧情境的观众，还是平等的。像康生这种事情是政治斗争中的特殊情况。下面我请大家看一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片断。
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观众是如何对莎士比亚这出悲剧的结局进入集体体验的。俄国批评家别林斯基讲到戏剧的集体体验时说：“人类的心灵有一个特点，当它得到对美好事物的甜美愉悦的的感受，如果不同时与另一颗心灵分享这种感受，那它就仿佛在这些美好感受的重量下难以自持。要不是在剧院里，怎么会有这样隆重而动人的分享呢？正是在剧院里，千百双眼睛都盯在同一个对象身上，千百颗心都在为同一个情感跳动，千百个胸膛都在为同一个狂喜而喘息，千百个“我”在无限高尚和谐的意会之中汇成了一个共同的‘我’。”如果说刚才我们看到的只是国外的戏剧情景，那么我们现在看看我们南大校园戏剧演出，从中也同样可以看到观众互相“分享”感受的热烈情景。这种集体体验是戏剧所特有的。《牡丹亭》当年演出的具体情景因为没有资料保留下来我们无法得知，但是《牡丹亭》当年的阅读情况我们可以知道。当时《牡丹亭》使人如痴如醉，而且既有下层的民众，又有上层的官僚，很多人来共同感受这种情感。大家知道法国浪漫主义时期发生的一个故事，浪漫主义戏剧家雨果写了一个戏叫作《欧娜妮》，首演的时候，因为当时古典主义派和浪漫主义派的尖锐对立，古典主义派就想破坏戏剧的演出，甚至在剧院顶上弄了很多垃圾，准备在演出的时候把垃圾推下去。结果当戏剧演出开始，观众进入演出情境的时候，两派都被感动了，结果推垃圾的人也不推了，都被吸引到戏里面去了。所以启蒙主义的思想家狄德罗讲过：好人、坏人，各种不同阶层的人，当他们进入剧场看一出戏的时候（也就是说当他们的心在共同跳动的时候，当他们为一种情绪共同感动的时候），坏人也加入了感动的行列，当他走出剧场，他甚至会反思他做的一些坏事，他就有某种触动，这比直接批判他的效果要好。当然也不会像他说得那么简单，不然戏剧就可以消灭犯罪行为了。尽管不这么简单，但是它至少说明了戏剧在人们集体体验的时候对于整合人们之间关系的作用。
这就让我想到我们传统文化讲到的“礼”和“乐”这两者的关系。这是两个范畴，“礼”把人区分开来，“乐”把人合起来，“乐”就代表艺术，包括戏剧。中国的传统文化发展到唐朝以后，“礼”的精神越来越僵化，“乐”的精神越来越弱化，这就使得戏剧整合人际关系的作用降低了。发展到现在，戏剧就应该承担起古代“乐”的作用，就是在情感上把人联系起来，把人团结起来，使人们之间形成一种平等、和谐、协调的关系。我觉得大学的戏剧教育应该改善。最近我看到美国大学教育的资料，戏剧占的分量相当大。你不一定是专门学戏剧专业的，但是你本人应该受到戏剧的熏陶。演一出戏是一个集体的活动，使你知道如何做到自我表达，如何善于与人合作，如何在社交中协调关系。我们的校园戏剧在这方面会有很广阔的前景。从社会来看，也是文明向前发展的象征。有一个观点是不正确的，说现在到了后工业时代，主要是看电影、电视和上网，看戏是非常古老的审美方式，是一种脱离时代的活动。即使从西方社会来看，戏剧也永远不会消失，而且戏剧是一种比较高雅的艺术，它的作用是其他艺术所不能替代的。
戏剧不但能够整合人的关系，而且戏剧能够发展、丰富人的个性。我讲它的群体性不是牺牲个性的群体性，而是每一个个性充分发展的结果，就是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讲的：“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世界历史上凡是比较自由比较民主的时代，戏剧就是发达的，像古希腊、文艺复兴时代，戏剧都是很发达的，我们中国五四时期、抗日时期戏剧也是比较发达的，这都与人的精神解放的程度有很大的关系。
四、结语
所以归结起来，戏剧的文化意义就是“人”的意义，就是使人的精神状态得到不断的改善、得到不断的更新这样一种意义。我们大学培养人的全面发展也离不开戏剧。在现代社会，我们除了看电影、看电视，我们还要看戏，当然我们可以看昆曲、话剧，也可以看地方戏。在现代的城市，有没有好的剧院是这个城市的文化品位的重要标志。从这一点来看，戏剧的文化意义也是非常明显的。
(作者为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中文系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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