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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的传统文化有很多值得我们珍视的东西，五行学说就是其中比较重要的、比较成熟的、对我国传统文化影响较大的一种思维体系。目前大家接受的科学教育大多是西方的理性思维，但若干年的研究使我越来越体会到东方的学术有东方学术的特点，西方学术有西方学术的优势，二者不可偏废。这正是联合国号召世界各国文化多元化的原因。
要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就要领会它的精神，五行学说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思维框架。古人对宇宙万物的构成归结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同时强调了五种元素间相互作用、 相辅相成、相互制约的关系，这就是五行学说。这个学说既有朴素的唯物论内涵，又有辩证法意义�对中国传统两千多年文化尤其是中国古人的思维影响深远。
一、什么是五行
“五行”这个词频繁出现在中国古代各种文献记载中，一般人对五行都有一定认识。五行就是五种不同性质的东西�这个词在古代可能应念作“五行（ｈáｎｇ）”，意即五种行当，也就是我们熟知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在日常生活中广泛应用�它主要是把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纳入五个大的类别里。
这种把世界上万事万物纳入几个大类别中的思维模式，世界各民族都曾经出现过。法国著名的人类学家、哲学家列维・施特劳斯在《理性的思维》中曾把人类思维分成几个阶段。其中他认为原始思维的基本特征是分类配位思维，即把事物分成若干个类别，然后再把它们按各自相类似的性质归纳成若干个属性，继而将其分配到各个类别中，中国的五行思维就属于这种分类配位思维。从哲学角度看，这一说法有值得修正的地方。如果一种思维发展到一定程度，对事物的具象认识已经能够发展到抽象阶段并作归类，可以认为它已经脱离了原始思维。因为原始思维是将每一个具体事物当作非常具体的内涵来看待，认知的过程是具象的，不是抽象的。而一旦把事物的性质归成类别，会用范畴然后形成概念，然后找出概念、范畴之间的联系，这事实上已脱离了原始思维。
五行学说的重要特征是把事物归成若干个类别，然后对其进行配位。中国最早完整解说五行学说的文献见于《尚书・洪范》篇。传说它是西周的文献，但经过近代学者的研究，普遍认为它是战国时代作品。《洪范》篇将五行视作九个治国规则中的第一个大规则。其中对五行、五行的性质、五行的特征都作了严格界定，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分别对应各种事物，有各种性质，且各有特征。《尚书・洪范》篇的“五行”学说已经比较系统化。
二、五行生克的理论
在分类配位基础上，中国古人还做了进一步思考。考虑到五种不同性质、五种不同行当之间有一定的相辅相成的相互制约关系，又形成了“五行生克”理论。所谓“生”是相生，即相辅相成，指一种事物生出另一种事物；“克”是相克，是克制，指一种事物克制另一种事物。这个理论充满了辩证法。
所谓“五行相生”，即一种类别的事物生长出另一种类别事物、一种性质的事物生长出另一种性质的事物，具体而言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克”则相反，指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这种相互关系还有更复杂的一面。在“生”里还有“生我”、“我生”。所谓“生我”，即我是从哪里产生出来的，“我生”即我又能产生出什么东西。此外还有“我克”和“克我”。“我克”是我能克制什么，“克我”即什么还能制约我。这样就充分考虑到事物方方面面的相互关系。
研究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的英国著名汉学家格瑞汉教授认为中国古代思维和西方强调的完全归纳法不同，是一种不完整的归纳法。他称中国思维为“关联思维法”，即甲和乙有关，乙和丙有关，丙和丁有关，那么甲和丁一定有关。这种中间过渡的关联思维法确实概括了中国古代思维贯穿的主线，如五行学说木生火、火生土是从生活经验中的关联思维总结出的规律，并非是按照完整归纳法概括出来的。古人从日常生活现象中概括出了“五行相生”的理论。木头点起来着火，即“木生火”；火着完后变成灰，和土相似，即“火生土”；所有金属都是通过矿石冶炼出来的，矿石一般都藏在土表下层，要破开土壤表层才可得到，因此概括出“土生金”；任何金属冶炼均是矿石经过冶炼后成为金属，金属冶炼熔化过程中是液态的，表现出水的状态，因此有“金生水”之说；而养花种树都需要浇水，没有水植物生长不起来，因此概括出“水生木”。同样，古人也从日常生活现象中概括出“五行相克”的理论。伐木的时候使用金属最方便，如斧子、锯子等都是金属做的，即“金克木”；树木在成长中吸收土壤重的营养，古人认为这是“木克土”；中国有句俗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发生洪水时用土筑堤挡水，即“土克水”；水可灭火则更为大家熟悉；金属可以通过火冶炼，即“火克金”。可见，木→火→土→金→水→木的五行相生与木←金←火←水←土←木（→表示相生，←表示相克）的五行相克理论来源于对日常生活现象的关联思维和不完整归纳。
三、五行学说的形成
五行学说的形成有两个重要的逻辑背景，即分类配位思想与关联思维，而其具体形成的年代和途径则没有定论。五行学说在中国古代可能有两条形成思路。一是源于商代后期以来方位观念的术数化，术数即将古代科技对自然界的认识放大到信仰层面；另一条是来源于西周后期以来逐渐兴起的“五材学说”。
１．“四方”与方位观念的术数化
甲骨文中有很多关于“四方”、“四土”的记载，它们可能与收成好坏有关，称之为“四方受年”、“四土受年”。（甲骨文中好的收成称为“受年”，“年”指禾苗成熟，“受年”即有好的收成，接受上帝赐予的谷物。）甲骨文中也有关于“中商”的记录，中商即商代首都。可见，甲骨文中已有四方和中央相对应的观念。
甲骨文中有这样两句话：
“癸卯卜，大贞，南土受年？”“癸卯卜，大贞，今岁商受年？”
这里“南土”应与“商”对应，甲骨文中还有“北土受年”、“西土受年”、“东土受年”，东、西、南、北、中央的五方观念在商代后期已经形成。这种方位观念的术数化约在春秋战国之际完成，《墨子・贵义》中记载，当时已有算命的术士扬言，上帝在东方杀青龙，在南方杀赤龙，在西方杀白龙，在北方杀黑龙，可见墨子时代已出现方位配位的情况。
战国时期，邹衍将五种配位理论进一步推导，形成“五德终始学说”。这种理论将五行学说彻底政治化。《吕氏春秋》记载，邹衍将黄帝、大禹、商汤、文王、秦分成五种阶段，分别对应五行中的土、木、金、火、水；且与颜色进行分类配位，又分别对应黄、青、白、赤、黑五色。邹衍这套非常政治化的理论，完成了“五行学说”的理论化、政治化。
２．六府、五材与五行观念的形成
“五行学说”形成的另一条路线是六府、五材观念的发展。五行最初源于五材，五材则导源于六府。古代有水、火、金、木、土、谷六府主管事务，周幽王之后撤销谷府，逐渐形成“五材”。《国语・鲁语》、《左传・昭公三十二年》中均有所记载。春秋时期，五行基本确定，天上有日月星三辰，地上则有五行。《左传・昭公三十二年》中晋国大夫蔡墨曾讲五行之官，又归纳了五正。春秋后期，这种尚“五”的风气逐渐普及。《左传》中还提到“五味”、“五声”，《老子》中有“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的说法。《孙子兵法・势篇》中也有相关论述。可见，“五行”概念已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将生活中各种事物、各种问题都归纳到五行体系中，也就渐渐形成“五行学说”。
“五行学说”最早出现是在《尚书・洪范》篇中，其时代大约在战国早期，应在孔子与思孟之间，《洪范》中的五行思想还是朴素的五种材质，尚未完全被儒家道德化。思孟之后，五行学说被政治化、伦理化，邹衍将五行相生相克导入五行学说，他对五行学说的辩证法加以改造，五行不简单指五个类别，而要讨论其内部相生、相克的关系，从而导致走向哲理化、政治化、术数化。
四、五行学说对中国古人思维的影响
五行学说形成后在中国传统文化各方面都产生了重要影响，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思维的重要模式，甚至在“西学东渐”之前一直是中国人普遍信仰的一种学术体系和知识体系。历史学家顾颉刚认为五行学说是中国人的思维规律，是中国人对宇宙系统的信仰。五行学说与西方的知识学术体系只是透视角度的不同，但对象是相同的，应该充分认识它对中国自然科学、应用技术，特别是医学的影响很大。
１． 五行学说与天文学
五行学说是中国传统天文学的理论框架，主要影响到古人对天体的观察和基础理论的认识。中国古代已认识到五大行星，即金、木、水、火、土五星就受到五行影响。马王堆帛书中有《五行占》一书，即用天文上的五大行星来占卜未来吉凶，历史上“五星汇聚”的天文现象就被视为与灾异相联。其中有东方木、西方金、南方火、中央土、北方水的说法。这与五行配位体系完全一致，可见当时观察天体也是在五行学说影响下建立框架的。另外，《汉书・律历志》中也有五大行星按五行规律运行的记载，《史记・天官书》中分为东、南、西北各七宿的二十八宿，分别对应青龙、朱雀、白虎、玄武，这就构成中国天体恒星图，这也受到五行学说的理论支持。可见，截至明末西方历术传入中国之前，中国天文学曾经受到五行学说的重大影响。
２． 五行学说与地学
地理学领域中，古人对地表现象、矿石分布以及地貌的认识都和五行有关。如《管子・地原》中把九州土壤分为十八类，每类又分为五等，《汉书》、《后汉书》等著作中都有用五行分析地貌概念、矿物分布的记载。当然，五行思想也有其负面影响，如风水迷信之说，但中国很多传统地学知识都是以五行为基础的。
３． 五行学说与传统医学、养生论
五行理论是养生理论的基础，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大影响。中医将人体的五脏六腑均纳入五行体系加以认识，五行对中医的诊断、治疗意义重大。如五行中有“木克土”，五脏中“肝”对应“木”，“脾”对应“土”，因此中医常以肝治脾；而肝的颜色属于“青”，因此中医认为脸色发青的人很可能有肝病。五行理论是中医诊断、治疗的指导理论。
４． 五行学说对传统思想文化的影响
儒家思想和传统经学都受到了五行思想的影响。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理论包含了很浓厚的五行思想，两汉经学中也渗透了大量五行色彩，而谶讳学说则更加充斥五行的附会。另外，道教理论中也有大量著作受到五行学说的影响。人们又将五行学说与阴阳八卦结合形成更为完善的理论体系，大量卜卦推测。世运转移、朝代更替、个人命运等学说都受到五行相生相克理论的影响。五行学说对中国传统思维模式，对中国传统哲学文化及传统科学技术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五、五行学说的价值
五行学说的价值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从哲学上说，五行学说以物质作为构成世界的基础，把五种材质当作世界分类配位的框架，具有唯物论的意义。同时，五行学说主张五种材质之间有相生相克、我生、生我、我克、克我的辩证关系，又具有辩证法意味。因此，五行学说是唯物论与辩证法统一的体系，后来应用中的弊端是偏离了原有的价值方向。
其次，五行学说既是一种思维科学体系，也是一套知识体系，应该和西方以理性分析为基础的理论概括体系并行不悖，在接受西方理性概括体系时也不要放弃五行思想。医学上，西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中医则根据五脏六腑内部的性质、关系诊治，中西医应该结合起来。思维体系上，我们也无需菲薄自己的理论，五行学说仍可以作为我们民族非常有价值的学说继续探讨其在社会生活中的应用，以发挥其积极价值，克服其消极影响。五行学说不能作为绝对的思维规律来认识，应客观分析它的优劣。五行学说实际是一个注重辩证关系的“黑箱”，可能有助于解决很多分析科学无力解决的问题。
总之，五行学说在中国思想史发展中曾起到积极作用，是中国传统文化发展的一条主线，只有深入理解五行学说，才可能真正理解中国传统文化。
（作者为南大历史系教授、博导，范�根据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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