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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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69 期 2004-09-20
人类精神的对话:《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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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最初发表的时候,是有序幕和尾声的。

在序幕与尾声里,周家残酷的悲剧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周公馆已经成了慈善医院,疯狂的蘩漪住在楼上,侍萍还在照料着她的生活。两个孩子闯进这里,听见楼上蘩漪弄出的嘈杂,很恐怖。由此引出了十五年前《雷雨》的故事。

作者说,“这种方法尤如我们孩子们在落雪的冬日,偎在火炉旁边听着白头发的老祖母讲从前闹长毛的故事,讲所谓 Once upon a time 的故事"。他还特别指明,序幕与尾声,应该配上巴赫的《大弥撒》。这首宁静的古典乐曲,“会把观众带到远一点的过去的境界内",当这个“残酷"、“狂肆"的悲剧结束以后,又会把观众带"回到一个更古老,更幽静的境界",“使观众的感情又恢复到古井似的平静"。

但是,30年代的中国,根本没有人理解曹禺的这个苦心。人们立刻把《雷雨》理解在身边每天都在发生的悲剧,理解成揭露封建大家庭罪恶的戏剧。根本没有人愿意演他的序幕和尾声:为什么要把这个鲜明地回答现实社会问题的戏推到辽远的过去呢!应该立即行动起来,参加革命,为什么要“使观众的感情又恢复到古井似的平静"呢!

观众和评论家都认为,《雷雨》揭露了当时社会悲剧的根源,就是以周朴园为代表的封建家庭制度。

然而它的作者却宣称,他找不到这悲剧的根源,他说:“在这斗争的背后或有一个主宰来使用它的管辖。这主宰,希伯莱的先知们赞它为‘上帝’,希腊的戏剧家们称它为‘命运’,近代的人撇弃了这些迷离的观念,直接了当地叫它为‘自然的法则’。而我始终不能给它以适当的命名,也没有能力来形容它的真实相。因为它太大,太复杂。我的情感强要我表现的,只是对宇宙这一方面的憧憬。”

曹禺说:“我请了看戏的宾客升到上帝的座,来怜悯地俯视着这堆在下面蠕动的生物。他们怎样盲目的争执着,泥鳅似地在情感的火坑里打着昏迷的滚,用尽心力来拯救自己,而不知千万仞的深渊在眼前张着巨大的口。他们正如一匹跌在泽沼里的羸马,愈挣扎,愈深沉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

有三件事实:

第一,略早于《雷雨》,湖南的革命女作家白薇写了一部同样表现家庭乱伦悲剧的戏,名为《打出幽灵塔》。在这个戏里,作者不像曹禺这样感觉悲剧根源的不可把握,她明确地把一切罪恶归于这个家庭的父亲;在这个戏里,作者也不把悲剧当作辽远的事,不把她的观众升到“上帝的座",而是坚定地鼓动观众参与推翻那个产生悲剧的制度。但是,这部戏在当时就没有《雷雨》那样的艺术力量,在今天除了文学史家更不会有人去读了。

第二,1942年,杰出的导演焦菊隐在桂林排演《雷雨》,确立主题要突出阶级斗争的观念,把周朴园明确表现为悲剧的根源。那次演出并不成功。而且,在《雷雨》的演出中,凡无视作者的困惑,以为把握了社会学的真理,把周朴园处理为罪恶根源的,演出效果都会受到削弱。

第三,在《雷雨》发表60周年之际,王晓鹰导演的《雷雨》竟以这样一场戏为尾声:悲剧结束了,所有的人物化为“塑像",周朴园在一线追光中缓缓走来,他喃喃地念诵着周冲的青春的诗:“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非常明亮的天空,……在无边的海上……哦,有一条轻得象海燕似的小帆船,在海风吹得紧,海上的空气闻得出有点腥,有点咸的时侯,白色的帆张得满满的,象一只鹰的翅膀斜贴在海面上飞,飞,向着天边飞……”周朴园不再是悲剧的根源,而是和剧中的年轻人一样,成了火坑里的泥鳅,或泽沼里的羸马。我想,周冲和周朴园也许是我们永远也无法摆脱的轮回。王晓鹰的这个《雷雨》充满诗意,非常动人。

我究竟要说什么呢?

《雷雨》虽然长期被理解为回答实践性问题的剧作,并且实际上参与了推动社会革命,但这部伟大的作品是大于对实践性问题的回答的,或者说,是超越了实践性世界的。

《雷雨》是精神活动的产品。用董健老师的话,是“人类精神的对话"。

“精神活动"有时被用来指称一切人类的思维活动。但是在这里,我是把那些实践性的思维活动,即带有功利目的的思维活动排斥在“精神"活动之外的。例如政治策略的制定,军事战略的制定,投资计划的制定等等。这里所说的“精神"活动是与全部的实践性世界相对立的,是超越于人类的全部实践行为的,是非功利的思维创造。

这里所说的“精神"活动,是对人类实践世界的整体性的、非功利的思考、体悟与观照。

人类的实践行为已经足够伟大,为什么还要这种精神的活动呢?

因为,在实践性世界看起来一切绝对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有限的:政治、法律、道德、科学、教育、军事……概莫能外。它们的有限性表现于两个方面:

第一,无论政治、法律、道德、科学、教育、军事……的哪一个方面,或者,即使它们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能根本解决人性的、人与人的、人与环境的难题。例如,恩格斯说过,人类在科学上的每一次进步都会立刻遭受自然界的报复。例如,法国革命的时候,人们天真地以为能够从此建立一个公平的社会,但是不久有了十月革命;十月革命的人们以为从此建立了一个公平的社会,但是,不久人们便深深地失望了;1949年,我们以为我们已经根本消灭了社会进步的障碍,然而时至今日,我们往往感觉又回到了起点上。

第二,所有实践性世界的真理和原则都蕴藏着矛盾和荒谬。例如,你要想建立一个美好的社会吗?你就要清除丑恶的东西,但是“清除”的行为本身往往便是丑恶的。例如,娼妓制度是不道德的,但是数百万外出打工的男女的性压抑就是道德的吗?例如,我们曾经正确地认识到,许多罪恶来自私有制度,但是当私有制被取消以后,我们却发现几乎同样多的罪恶来自失去了私有制度……

因此,在全部实践性的世界之上,人类还需要精神的世界,需要非功利目的地思考、体悟、观照我们自身的本质、关系与地位。

这就是哲学、艺术和宗教。

(虽然和艺术一样,哲学与宗教也往往被世俗化为功利世界的工具。)

人,是有神性的生灵。

精神的活动就是人的神性。

试想,如果失去了这样的精神活动,人类永远在实践性的世界中不断发现“绝对"的真理与原则,又不断地被新的“绝对”的真理与原则所推翻,而永不觉悟,我们该是怎样一幅蠢相!

实践的活动是唐・吉诃德,精神的活动是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一点也不比唐・吉诃德更有价值。哈姆雷特既是非功利的,也是一无所用的。

但哈姆雷特是诗!是精神!是人类对于我们自身反省的思想!

如果一定要把哈姆雷特降到唐・吉诃德一样的水准,人类便没有了诗,没有了思想,没有了精神,没有了神性。

戏剧,作为一种观念性的艺术,在本质上是一种精神的活动,是“精神的对话"。像曹禺描绘的那样,它高居于“上帝"的位上,品尝着、观照着人类与生俱来的卑微与崇高。

把实践性世界的真理、原则当作绝对的东西来宣传、颂扬、鼓吹是违背“精神"本质的。我们不过是物质世界的一个物种,而物质世界的一切都是有限的。在浩瀚无边的宇宙中,人是如此渺小;在绵绵不尽的时间长河里,人是如此短暂。曹禺描绘我们的这种状况说:“人类是怎样可怜的动物,带着踌躇满志的心情,仿佛自己来主宰自己的命运……生活在狭的笼里洋洋地骄傲着,以为是徜徉在自由的天地里,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物不是做着最愚蠢的事么?"

正是从对于自身这种卑微状况的反省与观照中,人把自己同别的动物区别出来,从实践性的世界上升到精神的世界,从而获得了神性,获得了崇高。

戏剧的天性属于精神的世界。它不是解决实践性世界问题的工具,而是这样一种精神的活动:它反省、观照人在实践性世界中的困窘,以及在这种困窘之中所呈现出来的既卑微又崇高的人性。

从这个意义上讲,《贞观盛事》这种戏用无论多少钱包装,都不能像《曹操与杨修》那样成为精神的产品、精神的对话。

《93年》即使在导表演层面上存在瑕疵,但是,它的编剧和雨果一样地心中有诗,他保留了小说《93年》精神产品的品格,在这个无诗的时代,给我们唱了一首诗,在这个无戏剧的时代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精神对话"的范本。

反对共和的叛军统帅放弃自己的生命与政治使命,从大火中救出了无辜的孩子。�下转一、八版中缝��上接第八版�目睹这一义举的共和国军人欢呼:“共和国万岁!"他答道:“国王万岁!"

“国王万岁"的政治理想统治了几百年,它建起了巴士底狱和拉・杜尔格城堡,后者有一个地牢,那便是布列塔尼的巴士底狱。“共和国万岁"的政治理想刚刚诞生,它发明了被称为“黑寡妇"的断头台。“共和国万岁"和“国王万岁"并不是1793年的法国的全部,在此之外,还有远为广阔的人性,在此之上,还有我们的“神性"。

在怀疑和拒绝实践性世界的理想的绝对性上,在表现人在实践世界中走投无路的困窘,以及恰恰由于这个困窘才获得的崇高意义上,《93年》进入了精神的高度,是真正的精神品。



看完《哥本哈根》留下座谈的时候,董健老师说:“《93年》的导演不愧是一位军旅导演,从他的身上仍然能够看得见当年陈其通(话剧《万水千山》编剧,曾任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的影子。”

《93年》的戏剧性,在郭文思考应不应该放走朗德纳克侯爵时,这个思考撕裂了他的灵魂;在西穆尔登选择是否判决和执行郭文的死刑时,这个选择也撕裂了他的灵魂。在郭文被撕裂的地方,导演采用了八个郭文的影子,我把他们理解成他灵魂的碎片。在西穆尔登被撕裂的时候,第一次采用了法庭辩论的戏剧化方式,第二次简洁有力地采用了戏剧化的动作:自杀。也许是剧本本身的诗化倾向,在这两个最具戏剧性的地方,我们看不到出人意料的才华。

导演花了非常大的功夫在画面的安排上。

这是一个群体的戏,在群体出现的时候,例如战争,例如行刑的场面,画面安排得很美。但是,我更希望它是一部走进个人心灵的戏。

不仅群体的场面画面很美,罗伯斯庇尔、丹东和马拉三个人的场面,郭文和朗德纳克两个人的场面,也都具有图画般的美。

导演特别注重视觉的形象:光线、色彩、造型、布局。就舞台艺术而言,这不是一个表演中心的戏,而是一个导演中心的,集中体现了导演的创造的戏。

但是,比画面更重要的,是人的心灵。戏剧,永远是这样!

如果不是陈其通的风格的影响,我想,演员们有可能表演得更真实、更可爱、更动人一些。

克莱摩尔号巡航上制服大炮的那场戏,简直是缘木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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