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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著名书法家高二适先生诞辰二百周年。回顾高老平生,他因“兰亭公案”而名扬天下,更以学问宏博、狂草独步当代而享盛誉。在高二适先生留下的论书诗文中,一九七四年所作《题怀素自叙帖》最受人关注,在诗中,高老不但提出了他对学习草书的独特见解,同时对唐代草书大家――怀素的书法名作《自叙帖》进行了严厉地批评。该诗原文如下:
怀素自叙何足道,千年书人不识草。
将渠悬之酒肆间,即恐醉僧亦不晓。
我本主草出于章,张芝皇象皆典常。
余之自信固如此,持之教汝休惶惶。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高老对人称“颠张醉素”,且在书史上有盛名的草圣之一怀素进行几乎是全盘否定式的批评呢?一般认为,高老主张草书(今草)应当出于章草,但怀素的狂草线条连绵缠绕,结构夸张变形,且多处打破草法常规,以至难以辨认,故而高老提出批评。
高老更进一步指出:“怀素书雕疏,不得方笔圆劲之势,此其所短也。”(题怀素《瑞石帖》)“写此等大草,须当随意转、信手侧,不宜故作欹倾姿态也。此的是怀素书也,滑笔不可取。”(题怀素《千字文》)
所有这些,看起来都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诸如笔法、章法、方圆关系等,平心而论,怀素以篆法入草,对大草的发展是有所贡献的。唐代的书法,在早期以欧阳询、虞世南为代表,对技法理论进行了整理,为唐代的尚法之风提供了规范;中唐时期的孙过庭,则以儒家精神为核心对书法的秩序化进行了高度的概括,提出“思虑通审、志气平和、不激不厉”从而达到“风规自远、以和为美”的境界。而以张旭、怀素为代表的狂草书家则打破了法的约束,肆意而纵情,将狂草的创作推向了新的高度。《自叙帖》作为怀素的代表作之一,通篇气势磅礴、龙蛇盘腾,不失为一件佳作。这一点,自诩为“草圣平生”的高二适先生不可能看不出来。那么,高老否定怀素的谜底在哪里呢?
我们知道,高老生前,最重人品气节。“在兰亭论辩”中,高老就奋笔写出“文人见异思迁,是非无准,岂不痛哉”?“吾素不乐随人俯仰作计”的句子,表达了一个文人应有的骨气和人品。林散之先生评价他:“平生青白眼,未肯让阮籍,人皆谓之狂,我独爱其直。”更使高老傲然耿介的品质跃然纸上。今天,我们虽然未发现有直接的资料证明高老曾对怀素的人品进行过直率地批评,但我们相信,怀素的人品及《自叙帖》的内容使高老对其评价产生了巨大影响。《自叙帖》到底写了些什么?怀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书家?
带着这些疑问,让我们回顾一下历史上真实的怀素。据可靠的资料记载,怀素在经历了早年《盘板皆穿》、《蕉叶书遍》式的勤学苦练之后,立刻树立了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那就是通过拜见当代名公,借以开拓自己的眼界,同时抬高自己的声望。怀素在家乡永州时便结识了当时的永州刺吏王邕,并获得其青睐。王刺史曾为他写过《赠怀素草书歌》,其中有“我牧此州喜相识,又见草书多慧力”的句子,这对于既无显赫家世,地位卑下仅是一介布衣书僧的怀素而言,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肯定,对于其声名的传播起了巨大作用。
在湖南成名后,怀素似乎并不满足,他通过关系结识了礼部侍郎张谓,并由他带到了长安。在离开岳州之前,湖南的朋友前来送行,此时的怀素,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马云奇的《怀素师草书歌》中写道:“……大夸羲献将比德,切(窃)比钟繇也不如。……君王必是收狂客,寄语江潭一路人。”似乎他连二王、钟繇也未置眼底。在洛阳和长安,怀素广泛的接触各界名人,到处表演他的书法绝技,以他气势非凡的狂草和放荡不羁的性格打动那些邀请来的名人,然后请他们做诗,以达到进一步传播自己声名的目的。在《自叙帖》中,怀素所罗列的当时名人对他的书法行赞美之辞者,不下十人。当我们今天读到这些想象丰富,充满溢美之词的华丽词藻时,不由地对他这种做法心生反感。看来,疯狂炒作之举是古已有之。更令人嗤之以鼻的是,怀素在对《自叙帖》的内容安排上,也是费尽心机。大诗人李白曾应邀为怀素写过《草书歌行》,称怀素的草书《天下独步》;但我们在读怀素自己写的《自叙帖》中,并没有读到李白的名字。为什么呢?因为李白是被唐朝官方判过死刑、流放过的罪人,为了避免自己受到牵连或是歧视,怀素也就不愿提及他们之间的交往。真是辜负了李白对他的一番欣赏美意。
怀素同时非常善于利用自己的所谓“个性”去搏人眼珠,他虽然身为僧徒,却性格豪爽,无拘无束,明明佛家戒律森严,但怀素却不戒酒荤,照样食鱼食肉,这种打着“禅宗精神”的幌子,却热衷于世俗享乐的做法显然也蒙蔽了不少人的眼睛,于是我们可以读到诸如“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钱起《送外甥怀素上人归乡侍奉》)之类的诗句,似乎怀素违背戒律,也是“无祖无佛,梵我合密”,他在《苦笋帖》中写道:“苦笋及异茗异常佳,乃可径来”,俨然是一个美食家的口吻,哪里有“禅宗”的影子?
利用名人的捧场和癫狂的个性,当然还有一本夸张对比强烈、圆润流利的《自叙帖》,怀素俨然已名列一流大家之列。但关于怀素及其书法的争议却一直未停止。直到近年来,还有人提出应把怀素补入《高僧传》,以表彰他地“佛学书法”的特殊贡献;可是亦有学者在仔细研究了《自叙帖》的行文和草法后,竟然发现其中官职称谓和草法“错讹不堪”,于是要将其定为伪本,这又难免引起新的争议。
面对这样一个所谓的草圣,事实上的书僧,我们无话可说。也许真实的怀素对于书法确实有所造诣,其余皆不足道也没有错;错的只是我们,我们为《自叙帖》中的光环所遮蔽,硬要将其拔高为书品、人品皆一流的大师,在事实的巨大反差面前,难免心中有些失落,然而历史是公正的,就书法艺术而言,后世自有识者。
高二适先生正是这样一位识者,他非但对草书流变有着深入研究,更以为人耿直而闻名于世。对于所谓的权威、历史上的大家,高先生从来都不盲目崇拜,而是用自己的理智去分析、判断。因此我们相信,高先生之所以对怀素《自叙帖》进行严厉的批评,是建立在对怀素及《自叙帖》内容进行深入研究的基础上的肺腑之言,这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臧否人物,对像怀素这样在书法史上有重要地位的书家进行几乎是全盘否定式的批评,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高老为我们留下的,既是对自身书艺的自信,更是一种警醒,在艺术追求中,我们应努力提高自身的修养,既不要被今人瞒过,更不要被古人瞒过。
谜团终于解开了,我们却无法轻松。也许,面对所谓的“字外功夫”应当采取何种态度,是每一位书家终生无法回避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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