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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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886 期 2005-04-30
乡愁诗人”余光中和他的“乡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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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

一首《乡愁》,曾经传遍海内外。但2005年4月12日,在南大的讲坛上,诗人余光中却微笑着说:“我生在南京,小学在南京上,中学也是,后来认识我的夫人也是在南京,所以南京就不是乡愁,而是乡乐……”

初遇,往事悠悠忆栖霞

“我在扬子江的岸边歌唱,歌声响遍了岸的两旁,我抬起头来看一看东方初升的太阳是何等的雄壮,嗨呦嗨呦初生的太阳是何等的雄壮……”《扬子江船夫曲》

1928年的秋天似乎来的特别早,古老的南京城被满山的枫叶所染红。农历九月初九,在这个龙年的重阳节,栖霞山麓一位江南女子生下了一个男婴,取名余光中。生在这样一个有诗有酒的日子,上苍似乎冥冥中注定,余光中这一生要与诗文相伴。从1928年出生到1937年,余光中一直住在南京。他的童年时代差不多都在南京度过。

余光中的父亲余超英,早年曾随先祖旅居马来亚,在马六甲办过几所华文学校,回国后长期从事教育和侨务工作。在小小的余光中看来,父亲老是很忙,而母亲的臂弯总是温暖多了。母亲孙秀君,江苏武进人,是一个传统的江南女子。小时候,母亲时常带他到外婆家,余光中总要为此欢呼雀跃,因为那是个画一般的江南水乡,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三四十个玩得来的表兄妹。

九九重阳节是个驱邪避难的日子,然而这并没有让余光中避开多少磨难,日寇的铁蹄很快地打碎了他欢乐的童年。1937年底,孙秀君这位外表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单独带着年仅9岁的儿子开始了漫长的逃亡生涯。为躲避日军的魔爪,母子俩曾躲进庙里的神龛内,两天两夜没吃没喝。日军的铁蹄就在神龛外嗒嗒作响。余光中清晰地记得---“火光中,凹凸分明,阴影深深,庄严中透出狞怒的佛像。火光抖动,每次牵动眉间和鼻沟的黑影,于是他的下颚向母亲臂间陷得更深。”颠沛流离的日子,余光中从头至尾与母亲相依为命,躲过了无数的炮火烽烟。1938年5月,余光中随母亲历尽艰辛,终于来到重庆与父亲团圆,就读南京青年会中学。重庆这座“陪都”是抗战时期遭受日军轰炸最为惨烈的城市之一。日军的暴行在余光中的记忆里永远无法磨灭。然而,每当日军轰炸间歇,一向富有诗意和善于发现的余光中便迫不及待地去感受这座山城,感受这种完全不同于江南的阳刚与粗犷。

或许是因为巴蜀淳朴的文风,或许是在长江回荡久远的诗词歌赋,稍显淘气的余光中喜欢上了古典文学,有意无意地编织着自己的文学梦。

再见,金陵少年江湖客

1945年秋,余光中和父母回到六朝古都南京。在他的眼里,历经抗战的烽火使童年的乐园平添几分的沧桑。在炮火中辗转几个地方,但余光中的功课却始终没有落下。次年,余光中就读于南京大学的前身--金陵大学堂。余光中读的是外文系,当时属于文学院,余光中对这段求学生涯有着深刻的记忆,他回忆说:“这对我的英文有很大的帮助”。余光中读大学先住在鼓楼,后来搬到城西北面去。可他觉得对自己潜移默化的不仅是大学,还有整个南京的地理环境,尤其是玄武湖和紫金山。在余光中心里,水光潋滟、山色巍峨的南京就是他梦中的江南。 

1949年,母子再度仓皇告别南京,仍然是为了逃避战争,但这一次不同于八年抗战,告别的不仅是南京,而是整个大陆。1949年7月的一个夏日,余光中和母亲自厦门登船,在香港稍做停留后便前往台湾。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就在船离开码头时,母亲指着东方对他说,风浪的那一头就是台湾。“怎料得到,抗战的长魇也不过八年就还乡了,而这次流离,竟然‘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

1950年,余光中进入台湾大学外文系学习。或许喜欢自己的诗作被印成铅字的感觉,或许这区区几块钱的稿费就能让他跟表妹范我存看上一场电影,他连续向多家报社投稿,而且几乎每投必中。同时,梁实秋意外地发现了这位来自大陆的小伙子那过人的天赋,并给予了真挚的指导。梁实秋与余光中由此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师生情。

此后,余光中喜欢上了翻译这种在多种语言交换中所带来的快乐,并自称翻译是他写作之余的别业。他出版的译著已达13种,涵盖了诗歌、小说、戏剧和传记。

在他的翻译生涯中,翻译《梵高传》无疑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当时他正在服役,也是他一生中最烦恼的时期。然而梵高坎坷的生活经历和炽热的艺术追求使他深受震撼。“梵高可以算是我的异国知己吧!一个受苦受难的艺术家,在生前是一点安慰都没有,因此任何文人艺术家都不要诉苦了。我翻译他的传记等于因此得救,因为我翻译的时候,身心都很潦倒憔悴。翻译完以后,反而觉得很坦然了。克服了自己本身的苦难。”

余光中善于在翻译中体验不同的人生。在他的翻译生涯中,梵高和王尔德是悲喜的两端,或许这也暗示着余光中两个不同的人生观。“我喜欢的人有两个极端,这边是梵高,那边是王尔德,王尔德是游戏人生,是要超越生命。而梵高是要捕捉生命,要跟生命搏斗的。”

1958年,深秋的爱荷华城早已众鸟南迁。还未走出失去母亲悲痛的余光中来到这里深造。艺术上收获甚多,然而远离故土、环境的陌生都使他倍感孤独,从不离身的中国地图也无法减轻他那份浓浓的思乡之情。

余光中那首广泛流传的诗歌《乡愁》是1972年写的,那时他离开大陆有20多年了,两岸尚未开放,自己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去,于是写下了这首诗。余光中说:“我的乡愁,不是同乡会式的,不是关乎某省、某县、某村。因为乡愁可以升华或者普遍化成为整个民族的感情寄托。所以这样说来,乡愁就不完全寄托在地理上的某一点,它不仅仅是地理的,也可能是历史的,可以说历史的乡愁,文化的乡愁。”

重回,石城子弟同学盛

从1992年起,余光中频繁地往来于海峡两岸之间。到2000年的重九,余光中终于重回石头城下,在阅尽沧桑的六朝旧都再次摩挲梦里的雪松与法国梧桐,再嗅秋魂一般的桂树。

2002年5月,隔着海峡,余光中遥应母校钟声的召唤,回到南京大学参加盛大的百年校庆,并被聘为兼职教授。在校庆晚会上,满头白发的余光中激情朗诵着他的新诗作--《钟声说》:  

大江东去,五十年的浪头不回头

浪子北归,回头已不是青丝,是白首

常春藤攀满了北大楼

是藤呢还是浪子的离愁

是对北大楼绸缪的思念

整整,纠缠了五十年

铁塔铜钟,听,母校的钟声

深沉像是母亲的呼声

呼迟归的浪子海外归来

 缺课已太久,赶不上课了

 却赶上母亲正欢庆百岁

玄武仍潋滟,紫金仍崔巍

惊喜满园的青翠,月季盛开

风送清新如远播的美名

浪子老了,母亲却更加年轻

 江水不回头,而大江长在

百年的钟声说,回来吧

我所有的孩子,都回来

回家来聚首共温慈爱

不论你头黑,头斑,或头白

2005年4月12日下午,这是余光中第五次来到南京,回到自己的母校。作为兼职教授,他为众多年轻的南大学子上了一堂名为“中文不朽――兼论成语与格言”的课。余先生红领带配西装,带夹异常耀眼,虽说银发满头,但精神矍铄。在余光中先生对汉语的讲述中,大礼堂里充满了语言的情致与韵味。

讲座结束后,余光中感慨:“大家称我为老学长,我实在难当,不过,放眼一看,台下有不少同学、老师,我当年听人演讲,也是像大家一样坐在下面听,没有想到过了几十年,我竟然是一个老学长,说不定是最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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