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中山是对二十世纪中国历史发生重大影响的人物。他是广东香山县人，孙中山去世后广东国民政府把香山县改名中山县，直到现在还叫中山县。在他出生前，已有五代人居住于香山。他的祖父叫孙敬贤，1849年去世，活了62岁。孙敬贤14岁丧父，家里很穷。孙中山的父亲叫孙达成，家境也不好。孙中山兄妹五人。大哥孙眉（1854-1915），大姐只活了4岁（1857-1861），二哥孙典只活了6岁（1860-1866），二姐叫孙妙茜（1863-1955），孙中山生于1866年。
孙中山6岁开始参加劳动，9岁开始读书，13岁到檀香山投靠哥哥孙眉，13岁到17岁在檀香山读书，17岁到26岁（1883-1892）在广州、香港读书（先后在拔萃书院、中央书院、广州华南医学堂、香港西医书院等学校），1892-1894在澳门、广州行医，1894年在檀香山建立兴中会开始革命，1925年去世。
在26岁以前，有三个人对孙中山影响最大。一个是村里的太平军老战士，叫冯爽观；一个是在香港西医书院读书期间结识的郑士良，秘密结社三合会的头目，他们是孙中山排满思想的来源。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哥哥孙眉。孙眉1871年到檀香山，有一点钱，1879年招孙中山到檀香山去，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
1894-1905年是孙中山从事革命的第一阶段。有四个人起了关键作用。一个是陆皓东，兴中会的早期骨干，1895年死于广州起义。这次起义虽然失败，但使孙中山声名大震。从广东到内地，都知道有个叫孙文的人起来造反了。第二个人是英国人康德黎。1896年在伦敦营救了被清政府大使馆所抓的孙中山，大使馆打算把他秘密运回中国处死。孙中山说服了使馆的一个英国人，告诉了康德黎。康德黎通知了伦敦的媒体，在舆论的压力下英国政府迫使使馆释放了孙中山。这件事使孙成为世界闻名的革命家。第三个人是日本人宫崎寅藏，1897年孙中山到日本以后他提供了很大帮助。第四个人是章太炎。他极力主张排满，1902年在东京留学生中发起排满学潮，造成留学生大批倾向革命。章太炎1903-1905年期间成为威震全国的革命思想家，也是1905年前后与康有为等保皇派论战，清除改良思想最有号召力的人物。
1905-1911年是孙中山推翻清王朝的阶段。同盟会的成立有两个意义：一个是孙中山成为众望所归的革命领袖，一个是全国性的、以知识分子主要是海外留学生为骨干的革命政党建立起来了。黄兴是孙中山这个阶段最得力的助手，辛亥革命史上称为“孙黄”，就像共产主义革命称毛泽东、朱德为“朱毛”一样。1905-1911年，孙中山共组织了10次起义，终于成功，建立了中华民国。
1912-1925年是孙中山和北洋军阀进行斗争，维护民主共和制度的阶段。1924年以前主要运用联络军阀势力的办法，1924年以后实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政策。
孙中山对近代中国的贡献主要有：（一）他发动和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君主专制制度，建立了民主共和制度，并且为了维护这个制度而斗争；（二）他的三民主义政治学说是孔子、孟子儒家伦理政治学说以来的一种新的系统的社会政治学说，对于近代中国的民族民主革命有重大意义；（三）他的知难行易的哲学思想在中国哲学史上有学术价值。他的知难行易不是讲知和行哪个重要，而是讲从理论上认识理解比实际行动难度大一些，就像列宁所说的：“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一切”，孙中山本身就是一个实行家。因此，从孙中山的行，到蒋介石的力行，到毛泽东的实践第一，代表明代心学以来重视实践的一个大的哲学阶段；（四）他的经济现代化的构想是继洋务运动以来又一个现代化的宏伟蓝图，是国民党人经济现代化的思想起点；（五）他的振兴中华的理想，不屈不挠的革命精神，廉洁勤政的品质，民主宽容的风格，尊重法律的态度，为近现代中国的政治领袖、政治道德树立了良好典范，等等。
孙中山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历史人物，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历史人物。一般说来，他身后得到的待遇高过生前。1925年3月他去世，当年5月国民党就通过决议，把国民党总理的位置永远留给孙中山，完全奉行孙中山的遗教，每周都开总理纪念会，读孙中山的遗嘱。1929年国民党规定三民主义是革命的唯一准则，党的根本大法。1929年，国民党修了中山陵。1931年规定，孙中山制定的五权宪法制度是中国的国家制度。1935年的宪法草案规定三民主义是国家宪法的基本原则。1940年规定，尊称孙中山为“国父”。国民党的做法，一方面是为了纪念孙中山，肯定他的历史贡献；另一方面是把孙中山变成国民党统治的合法性资源，蒋介石个人也从这种做法中得到了好处，成了孙中山的合法继承者。无论1949年之前还是之后，中国民众对孙中山都有很好的感觉。因为一般民众都知道孙中山的革命推翻了满清政权，结束了帝制。孙中山个人没有从革命中得到什么好处，他是一个廉洁的政治家。孙中山的临时大总统只有三个月，管理范围只有东南地区几个省，这个期间的政策有新的气象。另一个原因是孙夫人宋庆龄具有宽厚、慈祥、温柔、贤惠的品质，她这个国母的形象很符合中国人的传统心理。这一点和江青不同，江是一个泼妇。
对于学术界来说，孙中山是个热门人物。一个原因是他对历史影响大，另一个原因是国共两党对他都有很高评价，其中夹有政治因素。国民党无论在大陆时期还是在台湾时期，对研究孙中山都是鼓励的。中共和孙中山有过真诚合作的关系，1949年后又有统战的需要，所以对辛亥革命和孙中山的研究都是大力支持的。1996年有人统计，已发表相关论文2000篇以上，著作100种左右。
我曾经说过，在近代中国的政治领袖中，孙中山是一个具有现代民主风范的政治家，一个具有自由主义倾向的政治家。这个自由主义的倾向，来源于西方文化的影响。他接受西方文化的渠道有四个：一是他接受过系统的西方学历教育。前面说过，从13岁到26岁的14年中，他接受了长期的境外正规教育，近代中国的所有领袖，没有人这么系统地读过西方的学校，他是绝无仅有。二是他的专业是医学，但是却系统地读过西方的社会科学书籍。早年在香港读过关于法国革命史的书，读过达尔文的《物种起源》。1924年在广州讲演三民主义，收集阅读的西方书籍有几百种。他对西方社会科学的了解程度，至今没有领导人高过。三是他有长期在国外生活的经验。四是他留心考察过西方的社会状况和政治制度。
孙中山接受的西方文化表现在：（一）他有基督教信仰。他16岁在檀香山读的学校就是教会的学校，1883年17岁就接受了基督教教会的洗礼。他和蒋介石、毛泽东都不一样。蒋介石加入了基督教，但是没有基督教精神，他有一身军阀习气和流氓习气。毛泽东对宗教毫无兴趣，文革时期所有宗教都受到迫害，他身上也有一股农民习气和油气；（二）他的革命目标和社会理想是西方型的现代民族国家和法制社会。他明确提出，要建立美国式的民治、民有、民享的国家。他凡事都以设计制度为先，以遵守法纪为重，以维护法纪为本。1912年的《临时约法》是以美国制度为蓝本的，1917年护法运动是要护1912年的约法。他和宋庆龄结婚，先和卢氏夫人离婚，和宋庆龄也办结婚手续。民国一建立，他就主张农民要把土地契约换成民国政府认可的新契约。哪怕二次革命失败，他要建立中华革命党，要党员服从自己，也要先在党章中写好，你入党时先画押，合同意识很强。这在中国领导人中很少见。中国人的权术思想很重，不喜欢把事情说白，更不喜欢先订一个必须共同遵守的游戏规则。凡事总喜欢含含糊糊地自我宣称代表天理、代表公理、代表人民、代表正义，甚至用装神弄鬼的方法制造舆论。在中国政治中，很流行实用主义。造反的时候讲平等平均，当了皇帝照样搜刮人民；在台下的时候讲民主，上了台就搞独裁；表面上一切为了国家民族，骨子里想的是怎样把权位传给儿子；嘴上唱的是为人民服务，私下里拼命捞自己的好处。因为中国的游民阶级很发达，这一套是流氓无产者的生存手段的反映。孙中山不这样；（三）他的政治和哲学思想中有许多西方思想的成分。他的民族主义有西方民族平等的内容，他的哲学思想中有西方自然科学的内容，他强调人民必须有权的根据是西方的民权理论，他强调政府必须有能与西方行政有独立性的制度原理有关，他的民生思想既有避免西方劳资冲突的倾向又有德国国家社会主义的因素和英国单一税思想，等等；（四）他的政治风格有西方政治家的风度。他不以个人的得失为判断标准，为了推翻满清他可以把权力让出来。我个人认为孙中山和袁世凯妥协共同推倒满清是一种最好的安排。在辛亥革命之前，有过太平天国运动。由于曾国藩坚决维护满清，这场战争据说死了2000万人，这是一笔巨大的血的代价。辛亥革命时，所有的革命领袖都担心袁世凯会成为曾国藩第二，这个安排避免了重大牺牲。过去说孙中山的妥协是软弱，现在看来不能这样解释，这是一种政治文明。列宁说革命要建立无产阶级专政，而无产阶级专政就是镇压和杀人。这是暴力革命造成社会恐怖的理论上的根源，我们现在不应当用这样的观点看待历史。孙中山以来，政治家们为了争夺权力不择手段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为了国家的整体利益把个人的权力让出来，除了孙中山没有第二个人。他没有中国政客那种极端的权力欲、统帅欲、帮派欲、政治表演欲，不使用传统政治那种刁钻的阴谋圈套和迫害手段；（五）他的经济现代化方案有西方经济学的内容，比如，利用外资，发展交通，发展港口，发展机器制造业等等。运用符合经济规律的方法搞现代化建设，孙中山留下了很好的遗产，比较毛泽东几十年之后还用乌托邦的办法，吹牛撒谎的办法，用搜刮老百姓的办法搞大跃进，结果饿死了几千万人，孙中山确实是很了不起的。
当然，孙中山也有他的缺点，或者叫局限性。比如，他的国家资本主义用有发展国有制企业的办法发展资本主义，这与私人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要求有矛盾；他对社会竞争的动力认识不足，等等。再比如，孙中山对农民问题注意不够。由于国共合作，他晚年看到了农民的力量，但是缺乏解决农民问题的系统办法。早期的平均地权，不是共产党的土地改革，而是由政府掌握城市由于发展而上升的土地价格的收益，用来解决其他社会问题。后来讲的耕者有其田也不是共产党的土改，而是由政府收买地主的土地，用来租给或分给农民。这在当时没有实现的可能。共产党实行土地革命，是它成功的重要原因，因此也可以说是国民党失败的原因之一。但是，学术界的研究至今没有找出他的人格缺陷和政治品质缺陷。因此，可以说，对孙中山的评价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分歧。
孙中山的最大历史功绩在于推翻满清王朝，建立中华民国。他是中国历史上与夏启、文武周公、秦始皇同样处在历史转折关头的创造者。他要结束的，是秦始皇以来2000多年根深蒂固的大一统帝制；他要创建的，是从西方学来的史无前例的民主共和制。过去有人说鸦片战争开3000年未有之变局，这是从被打和蒙受耻辱的意义上说的。从中国文明史上看，辛亥革命才真正开中国3000年未有之变局。就人民主权而言，我们过去没有做好，今后还要继续做的政治革新事业，是以辛亥革命为正式起跑线的。
孙中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历史人物，矛盾性是他一生言行的重要特点。他接受过比较充分的西方教育，以取法西方为务，又了解中国的传统历史文化，设计了中西合璧的五权宪法的制度模式；他发动和领导了反对满清王朝和北洋军阀的前仆后继的武装起义与军事北伐，但又终生没有放弃政治改良与合法斗争；他反对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但又主张“以俄为师”并坚决实行联俄联共政策；他梦寐以求资本主义的大发展，但又宣传“节制资本”的口号与方案；他毕生为了实现民主共和的理想而奋斗不息，但又从未改变权能分离和训政的政治理念；他提出了“耕者有其田”的目标，但又不赞成夺富人之田为己有；他始终坚持要建设强大的统一民族国家，但又从来不愿也从来不懂执行专制的铁血的独裁政策；他和专制政权、独裁者、军阀、政客进行了长期的不懈的斗争，但又不想也不会施展军阀政客们所惯用的虚伪、奸诈和阴谋招术。
如何看待和解释他生平思想中的这种矛盾性呢？我认为，他是一个具有自由主义品质的革命家、思想家、政治家。近现代中国政治家中，大约没有人比孙中山更具西方禀赋。他不仅幼年时期就漂洋过海，接触到异域文明，而且接受过西方系统的大学学历教育；不仅学过正规的西方医学，而且相当广泛地涉猎和研究过西方社会政治学说；不仅和众多西方包括日本各界人士打过交道甚至有过密切交往，而且周游各国，细心考察过一些西方国家的社会和政治；不仅终身好学不倦，而且终身放眼世界，在人类文明的广阔视野包括俄国革命的政治答案中寻找解决中国问题的办法。他以上书改良始，以号召国民会议终，以让位、和谈换取满清和平退位，革命是被迫是手段，建设才是目的；他毕生运动会党，发动华侨，扶助农工，唤起民众，“以俄为师”旨在学习俄国人的革命精神和组织与训练方法；他始终要求服从国家，维护法律，尊重民意，权能分离的设计是针对中国人一盘散沙、随心所欲之积习难除；他以发展资本主义为现代化不二法门，反对农工阶级斗争和节制资本之要害在于实现国家资本的强力推动和避免劳资冲突与社会震荡；他重视道德，主张博爱，提倡天下为公，训政之本意在于循序渐进而免越俎代庖、有名无实之弊。
纵观孙中山的一生，他的全部优良品质可用“天下为公”四个字来概括。他是一个真正的民主主义者，一个真正以国家、社会、民众、民族利益为重的人，一个真正以建设性的立场推动社会改革进步的人，一个言行一致、表里一致、真正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