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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中国的新文学与中国的古代文学之间，并不是割裂的。新文学只是在中国古代文学的原有的发展的基础上作了一种飞跃，尽管有了飞跃，但是总的方向是一致的，所以这里边并不存在着断裂的问题，就像一个人从两年级跳到四年级，尽管是少掉了三年级，但是他的四年级仍然是有了以前几年读书的基础，所以才能够去念的。
对于文学革命一直到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这二十年来新文学的基本特征，我曾经做过如下的描述：第一，它的根本精神是追求人性的解放；第二，自觉地融入世界现代文学的潮流，对世界现代文学从写实主义到现代主义的各种文学潮流中的具有积极意义的成分都努力吸收；第三，对文学的艺术特征高度重视，并且在继承本民族的文学传统和借鉴国外经验的同时，在各方面做了富有创造性的探索，不但对作为工具的语言进行了勇敢的革新，在继承本民族白话文学传统的前提下，做出了突破性的辉煌的成绩，而且，像包括描写的技巧、深度结构、叙述方式的排列等文学的形式的改革在总体上现代化了，使文学的表现能力也达到了足以进入世界现代文学之林的程度。上述这三点，在新文学里边是彼此联系、相互渗透的，这是我对新文学，特别是前二十年的新文学的一个基本的看法。那么，从这样的一个基本的看法来观察我们的古代文学，我认为，古代文学的长期的发展过程本来就是在往这三个方向不断地推进的。在古代文学里边，最能够明显地表现出跟新文学这三个特征存在着联系的作品，我认为，就是《红楼梦》。也可以说，新文学的这三个基本特征，在《红楼梦》里边，已经有了它的萌芽的成分。
首先，在红楼梦的这一系列人物的描写里边，至少在客观上体现了人性与环境的冲突，以及人性被压抑的痛苦。这个和上述新文学的基本特征里边的人性解放的要求显然有相通之处。在我的论文里边，着重分析了贾宝玉的情况。贾宝玉是一个有文学天才的、任情至性的而且又性早熟的男孩。他所要求的是心灵活动的广大空间和温馨的感情世界，但是环境却要迫使他改变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追求，让他进入冷酷的世故――就是让他去做官。为了改造他，他的父亲甚至不惜加以痛打，几乎致他于死地。这使得他的内心深处深深感到孤独乃至绝望，他只希望在青年女性的爱护里边早日死去，形态化为灰烟。他和环境的冲突是从《红楼梦》的第三回就开始的，在第三回里，他只有七岁。到了他十一岁的时候，他和父亲的矛盾，他和环境的矛盾就初步地、比较明显地表现出来。这是在他父亲要他在大观园各处游玩并题写对联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在关于自然的看法上，他跟他父亲有了冲突。人家提醒他要按照他父亲的想法回答，但是他要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回答，尽管因此会和他父亲发生冲突。他跟他父亲的冲突更重要是表现在人生道路上。关于这一点，袭人曾经有一段话，要他装出一副愿意念书的样子来，不要对现实里边的这些东西进行批判。他表面上同意了，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改掉。为了坚持他对人生道路的这一种看法，他甚至对薛宝钗、对史湘云都直接表示了不满。这一种任情至性的性格和他的性早熟相结合，就更使他成为当时现实里边的另类。因此，他跟家庭、跟父亲的冲突就更为强烈。在这样的环境里边，他的个性不但没有能够得到伸展，反而不断受到压迫，特别是与他亲密的几个青年女性都受到了迫害，有的就死掉了，所以他最后就感觉到生活、生命对他来说是一种束缚，是一种痛苦，只有死掉才能够得到解脱。在《红楼梦》里边，不但是贾宝玉，而且林黛玉、晴雯、芳官等等也都存在着人性跟环境的冲突。就林黛玉来说，尽管她曾经很受贾母的宠爱，但是最后贾母就觉得林黛玉不配成为他的孙媳妇，她要让薛宝琴成为贾宝玉的妻子，但是薛宝琴已经订婚了，这个事情因而不能实现，这已经意味着在那个时候，贾母已经不愿意林黛玉嫁给贾宝玉，她对林黛玉已经存在着很深的不满。所以，尽管后来的贾宝玉和薛宝钗结婚的情节是高鹗续写的，但是从前八十回的描写来看，林黛玉和贾宝玉本来也就是不能成婚的。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受到阻碍终于幻灭，也正是林黛玉的人性受到强烈压抑的结果。所以，在《红楼梦》里面，通过许多人物显示的人性与环境的冲突、人性受到压抑的痛苦，跟文学革命为开端的新文学强调要求人性的解放显然是相通的。既然已经感受到被压抑的痛苦，那么接下来的自然是解放的要求。
其次，在《红楼梦》的写作里边，已经含有写实主义的成分。这为新文学自觉地融入世界现代文学的潮流，积极吸收西方写实主义创作方法提供了必要的基础。众所周知，在新文学的发展过程中，至少其前二十年的小说是以写实主义为主流的，而且取得了较大的成功。写实主义虽然是西方传入的写作方法，但是，我以前在一篇论文中说过，如果再简略地说，写实主义还是要求恰如其分地真正描写现实的文学主张。倘若稍作阐述，那还可以说，写实主义至少使文学具有如下的特色：第一，写实主义的真实描写现实乃是以文学的手段具体、细致、丰富、深入地写出现实的真实；第二，这样的真实描写现实，主要是通过人物的描写来实现的，因而作品里面的人物――至少是主要人物，必然是像实际上那样丰满、生动。正因为如此，作为自成体系的创作方法的写实主义固然是从西方传入的，但是在我国古代小说里边，实在已经包含了写实主义的成份。在这方面，最早的突出代表是《金瓶梅词话》、《儒林外史》和《红楼梦》。《红楼梦》里边的写实主义的成份，比起他以前的两部小说来已经有了明显的增长。这里只举一个例子，就是《儒林外史》的杜少卿是以作者吴敬梓为原型的，《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是以作者曹雪芹为原型的。贾宝玉的性格当然要比杜少卿丰富得多，这一种丰富并不是因为作为原型的吴敬梓的性格本来就比较单纯，而是在《儒林外史》里边的杜少卿的性格被简单化了。比如，胡适在《吴敬梓年谱》里就有一段很生动的话，说吴敬梓的家产是被他在秦淮河上嫖娼而嫖得全部没有了，但是在《儒林外史》中，我们就没有看到杜少卿和娼妓混在一起的场面。那就是吴敬梓认为，这样的场面或者是不光彩的，或者是没有意义的，就不写了。而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尽管贾宝玉的身上也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他仍然照样写出来。所以，在这里边可以看出吴敬梓和曹雪芹在对于如何描写人物上，其实是存在着分歧的，也因此《红楼梦》中的现实主义的成份比起《儒林外史》来要丰富。
第三，《红楼梦》的高度艺术成就体现了对文学艺术特征的积极追求，这与新文学对文学的艺术特征的高度重视也正是相通的。但是，《红楼梦》的艺术成就表现在很多方面，即使对它作蜻蜓点水式的介绍，也不是这篇文章所能够承担的任务，所以，这儿只能简单谈三点，而且，因为时间关系，这三点我也只能说一下简目：首先，是白话的熟练；其次，是结构，这结构是以人物为中心的一种有机的展开，这在以前的几部小说中都没有看到；第三，是对人物的描写，《红楼梦》中人物的性格突出这一方面，较《金瓶梅词话》和《儒林外史》都有了很大的发展，不要说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这些主要人物，就是像比较次要的人物如晴雯，她的个性的丰富和鲜明也是在《红楼梦》以前的小说里所不能见到的。关于晴雯的性格，我在我的论文里边作了稍微具体一点的分析，这儿也不详细地说了。
综上所述，《红楼梦》从内容到形式，都有了重大的成就和特色，而这些都在不同程度上与新文学的三个基本特征分别有其相通之处。所以，中国的新文学并不仅仅是西方文化影响下的产物，而是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就有它可吸取的。也正因为中国新文学和《红楼梦》等古代文学作品中间存在着确实的联系，所以，新文学的出现是中国文学的一种跳跃式的进展。但是，绝不能够因为跳跃式，就认为存在着割裂。新文学和古代文学的关系，我想如果要打一个不确切的比喻的话，这是一种藕断丝连的关系。也就是说，内在的关系仍然是存在的。
（作者为复旦大学教授，陈昌强整理）
编者按：今年6月底，我校中文系和中国文学与比较文学国际学会在宁共同举办“中国文学：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国际学术研讨会，与会人数近百人（境外45人，港澳台7人）。本次会议主题为：“传统文学的现代价值与现代文学的传统要素”，与会代表们对此发表了各自领域的最新研究成果。会议期间，王德威、林顺夫等十位知名学者应邀到我校进行专场演讲，师生反响热烈。
本报将陆续刊载有关与会学者的演讲稿，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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