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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公敌〉事件》剧组赴京参加第六届北京大学生戏剧节,8月21、22两晚演于东方先锋剧场。补记其琐事如下,于自己,无非敝帚自珍的意思,于关心、支持我们的领导、师长、同学和朋友,则算是一个交待。
网开一面
北京东方先锋剧场地处东单,在著名的购物与游乐中心东方新天地隔壁,是此届大戏节三个市内剧场中条件最好的一个。我们的戏是大戏节在该剧场的首场演出。
这是一个有320位观众席的小剧场,舞台低于观众席。我们非常担心,当我们这个在南大礼堂被观众仰视的戏改为被居高临下地观看的时候,它是否还有那样打动人心的力量。
由于舞台的大小变化了,我们15号便把戏景运到北京郊区赢海镇青云店的一个舞美工场改装。组委会给每一个剧组的工作时间是演出前一天下午一点进场。这样的工作时间对我们来说,连装台都不够,更不用说扣光和排戏了。19号上午,我找到大戏节组委会负责人、剧场经理付维伯先生,请求他允许我们当晚连夜装台。付先生网开一面,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东单紧靠天安门,是市中心的中心,货车须在半夜才能开进这里。20号凌晨,在舞美设计鲁宁同学的指挥下,由舞美工场执行的装台才开始。
20号中午,当我和同学们来到剧场的时候,一间大家非常熟悉的“仓库”已经出现在舞台上。
20号晚上十点,演员们都累趴下了,灯也刚刚粗调好。第二天晚上演出,上午必须一点点地扣光。负责接待我们的组委会工作人员李娜说:“付老师即使同意用场地,也不会同意用灯的。他一向非常严格,考虑到安全和对所有剧组一视同仁的问题,他不会答应。”
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赶到剧场见付先生。他又一次网开一面,爽快地答应了。立刻给导演张慧发了两个字:“搞定!”
不料,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遭遇了真正的危机。
有惊无险
剧务刘丽玲同学发来短信:“我们在公交车上,支小勇早饭吃坏了,肚子痛。”我给张慧看短信,她说:“没事!这事出在谁身上我都没把握,唯独出在支小勇身上我不担心。”
我看见我们这位李想出电梯的时候,脸色刷白,双手抱肚,直奔厕所。等他出来,我问道:“行吗?”
他说:“肚子疼,恶心,两手发麻……”
刘玉香同学和我赶紧陪他去看病。好在协和医院就在剧场隔壁。一出剧场,这位大主角便在首都豪华的新东方广场做喷射状呕吐,弄得行人纷纷侧目绕行。急诊部让我们去肠道门诊。我们顶着烈日,在医院大楼背后找到一排简陋的平房,左边是发热门诊,右边是肠道门诊,还好,这里几乎没有病人,不用排队。
开了药回来,支小勇躺在观众席上,还是怕冷。李娜把我们的困境报告给她的付老师。这位剧院经理说:“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一定要去医院输液,否则晚上指不定就顶不下来!”我只好搀起李想在烈日下重返医院。
看着正在输液、满脸痛苦的支小勇,我那时忧心忡忡:光是把一台景运到北京就是万把块银子,二十个人的往返路费又是万把,这还没有算食宿……比经济损失更要紧的是今晚的戏票已经售出,我们的全部演出时间只有两天,大戏节的面子往哪里搁啊!南京大学的面子往哪里搁啊!让一只油饼吃坏了!
不一会儿,我让一阵说话声吵醒。一位身穿皱巴巴白大褂、顶一头乱发的护士正站在我身边,“我当出什么事了呢,原来是您在打鼾呐!”
惭愧!
输液让支小勇活过来了。从医院回来他就投入了排练。当晚,他演得十分激情!太过激情,控制不够。
我知道是他心里太紧张的缘故。他自己比我更紧张,生怕因体力不支演砸了。
我夸张慧知己知彼,深懂自己的队伍。她说:“什么呀!我也在心里害怕!”
戏改得更好了
第一场演出出了两个小错。一次是观众席不知怎么在演出过程中突然亮起了灯;一次是高潮时玻璃破碎的声音漏掉了一回。
演过六、七场的戏,正是最成熟的时候,加上演职员们情绪高昂,对北京码头深怀敬畏,戏演得更好了。
导演在小高潮和大高潮处,改了戏。
刘小乐说:“我就是条狗!在台里,我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处处看人脸色,谁也不敢得罪,什么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你们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像狗一样拼命的!但是我不在乎啊,因为我有知识!有才华!我能吃苦!总有一天,我可以自豪地对着镜头说:观众朋友们,这是电视台记者刘小乐为您发回的报道……”和“除了理想,我还有什么可以出卖的呢!”在校内演出的时候,这些话都是跪在地板上说的。
在北京,李想默默地扶起小乐,不肯看他一眼,说:“你走吧……”。刘小乐说完“这出戏里有我的梦想”,他才爆发出来,一把扯起比他高半头的刘小乐,责问:“那你为什么要出卖他?!”刘小乐就这样被这个暴怒的小矮个举起来,耸着肩沮丧地伸长脖子嘶喊:“除了理想,我还有什么可以出卖的呢”
这样改,使责问一方的情感更强烈、更真实、更具动作性,回答的一方也显得更窝囊了。
当李想要大家抉择的时候,本来刘小乐、赵梦儿和王笑都对自己的选择做了辩解,气氛十分凝重。在北京演出时,他们辩解的台词都省去了――其实,赵梦儿的虚荣、刘小乐的滑头、王笑的困境观众都已经明白了――当抉择开始的时候,响起了武志远和赵梦儿街头追逐时手风琴演奏的探戈,在音乐给予的“轻松欢快”的气氛中,武、刘、赵、王一个个走到了油桶的另一边。这是叙事人对这出悲剧的调侃。每当一个人走到李想的对面,剧场都爆发出一阵笑声,然而这笑声却并不影响观众落泪。我注意到一些观众一边用面巾拭泪,一边破涕为笑。手风琴的乐声在李想吼叫“没关系”时,戛然而止,只剩下陈歌在犹豫了。李想嘟囔着“没关系,没关系”向陈歌走去,深情地说:“陈歌,就剩下我们俩了!”他这时才发现陈歌的犹豫,惊慌失措地叫道:“陈歌?”一面划动右臂,满怀期望地指挥她走向自己一方。陈歌继续在犹豫,李想更加惊慌了,他连叫几声“陈歌”,语调也由问号变成了感叹号。然而,陈歌还是走向了对面。这个处理,减弱了李想的英雄性,增加了他的尴尬和滑稽。在他一遍遍划动手臂,一声声叫喊着“陈歌”时,笑声四起,观众的眼泪夺眶而出。
从技术上说,音乐的反讽用得恰到好处;从主题上说,我们悟出,英雄和小丑其实也就隔着一层纸。
蒋校长送来了花篮
22号晚谢幕,好像所有的演员都落泪了。有的时候,剧院会成为一座教堂。他们的演出,照我看来,已经实现把剧场变为教堂,演出者和观众共同创造了一个浓烈的氛围,台上台下浑然一体。这个教堂的氛围使他们感动落泪。
当然,他们还有创造的快乐,还有被观众接受的快乐,还有成功的快乐,落泪的瞬间他们也绽放了灿烂的笑容。
最使我感到意外的,是导演张慧居然也流泪了。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年少的“铁娘子”。她回答我的诧异说:“就是想到这是最后一场演出了,都结束了……”
张慧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在读硕士生,《〈人民公敌〉事件》是她独立执导的第一部戏。这次在北京我才了解到,她4月10号左右来南大,5月22号《事件》彩排,已经累趴下了,正式演出时稍稍有一点空,只想埋头补觉,所以居然在宁工作大约两个月,东郊、雨花台、夫子庙哪儿也没去过。她说到,在南大的日子,她的精神压力非常大,常常感到焦虑和惶恐。而我此前只知道她静静地笑。
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人大常委会的蒋校长不能来看戏,他让人送来了花篮。23号,校长办公室打来电话询问还有没有演出,说“蒋校长夫人想来看戏”。
有观众请求组委会安排我们加演,大戏节组委会成员、北京市剧协秘书长杨乾武先生告诉他们,剧场日程已经排定了,更改是不可能的。观众要求我们再来北京。我们的戏景在南大没有存放之处,我没有把景拉回来,就把它留在北京郊区的青云店,委托舞美工场的常老板保管半年。倘能再演,一定请蒋校长夫妇和更多的师长、同学、朋友看戏。
观众和专家的反响
21号演出结束后,北京市剧协秘书长杨乾武先生在剧场主持了演出者与观众的座谈。他说:“这么多观众留下来,说明这个戏有打动灵魂的力量。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打动灵魂,可惜现在戏剧中这样真实的东西太少了。”
一位自称看过三到五百场话剧、自己也做话剧的中年观众说:“这三、五年在北京所有的话剧当中,有那么两三部最好的戏:《哥本哈根》、《艺术》、《安魂曲》,这三部戏都是国外作家写的,其 它的戏,还有几十部,甚至几百部,但是我觉得都不如南京大学这一部戏。我认为这一部戏在目前这三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在中国的话剧舞台都是够得上份量的。”
杨乾武先生向北京市社会科学院院长、北京市文联书记朱明德力荐《事件》。朱明德先生次日看完后说:“比《白鹿原》(最近北京的一个专业话剧大制作,根据陈忠实的同名长篇小说改编)有意思。”
著名戏剧理论家和评论家傅谨教授说:“这个戏抵得上全部六届大学生戏剧节!”他说:“剧本有力量,有内涵,可以说是整个戏剧界都没出现过。”
22号,戏票早早即告售罄。剧场二楼三边的工作席上也站满了观众。开演后,大厅内还有许多候票的人。第二场演出没有安排座谈,观众久久不愿离去,长时间地鼓掌等待谢幕后的演员返场。
《国际先驱导报》的剧评说:
这是一出关于理想与现实的戏剧,可贵的是它将经典剧目、现实状态与年轻人的成长困惑结合起来,这使得它不单具有批判现实的意味,更有呐喊的力量。最有价值的莫过于对成长中的青年精神状态的描摹,当剧中一个八面玲珑的大学生出卖了这个剧团后,他在忏悔中喊出一句“除了理想我还有什么可出卖的”,全场鸦雀无声,这更象是对现场每一个人的追问。
《人民公敌事件》采用了戏中戏的形式,也用两个小丑的插话和评论产生间离效果。与形式的玩弄已达极致的先锋戏剧比较,这些手法可能都已显得老套。但它比其他以先锋面目出现的中国戏剧高明的地方在于,形式都着陆于内容,成为戏剧本身营造的激荡情绪的助推器或暂停的符点。整部戏的情绪颇为饱满,略微遗憾的是,最后阶段六位演员的发自内心的嘶喊给人“曝光过度”之感。
大学生戏剧节办了多届,但很少有人用“中国戏剧的希望”来评价它,因为它以往的一些剧目或者是经典戏剧的“青年版”,或者像是优秀戏剧演员的“学习班”,但是《人民公敌事件》以成熟的面目出现,让人看到了希望。
它对中国戏剧的贡献在于它让观众突然发现:理想主义绝不是一个人的回忆,它该是终其一生的暗潮汹涌的过程,它于你少年或是青年时植入你的体内,而后保证你的血液从始至终的沸腾。
观看这样的戏时,你同样在沸腾。
这些感受,在当下“成熟”的戏剧里已不多见(不论是历史剧、荒诞剧、“哲学”剧,或者是爱情喜剧)。而这一点的引申意义在于:戏剧因为找到了青春中的沸腾因素,而有可能让更多的年轻观众走进剧场……
本届大学生戏剧节不设奖,但组委会会给每个参演剧目一个描述性的评语。我们正期待着这份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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