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南大求学的日子里,我一直偏爱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去北大楼附近散步,看落日的余晖铺陈在古朴建筑的屋檐上,像温柔的手轻抚着黑色琴键。如果此时有鸟鸣林幽、书声朗朗,或者有微风拂树的细碎声音,我的意识便会出现片刻恍惚,似乎这自然变幻中的光影和乐音,正在向我诉说历史的兴替与沉浮。
南京大学是这部历史的主角,它的历史恰如一首长达百余年的乐章。乐声如诉,不但响彻每一个南大人的心间,旋绕于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而且也在历史与社会的时空中激荡起动人的回声。这正如校史展览馆的前言所说:百余年以来,南京大学的命运始终与国家和民族的命运紧紧相连,与时代和社会的变革息息相关。南大之大,正在于这种大境界、大气度与大胸怀。它以天为幕,以地为台,以岁月的更替为乐章的起承转合,以苍生的利益为己任,它举起时代的全部重担,掷入自己的胸渊,将这部历史演奏得激昂澎湃,气势恢宏。
在这首交响乐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演奏过程中,不乏有令人高山仰止的大师。所谓大学非大楼之谓,乃大师之谓也,大楼常有,而大师不常有。乐师与演奏场所的关系正如大师与大楼的关系,事实上,一首能够撩拨人们心灵的乐曲早已超越了纯粹的器物层面,它一定是大师灵魂深处缓缓溢出的音符。南大大师的胸怀,都装载着天地的变化、民众的哀乐、学术的传承,用张载的话来概括,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们用一言一行告诉我们:做学问说到底还是做人,学问都是次要的,因为为人之学永远都无法脱离攀比和急躁之心,而人之所立就立在气象,自己先立起来,所有事情才可能各安其位,整个人也可能收放从容。
“诚朴雄伟,励学敦行。”南大人的精神和气质也正如校训一样,大气而不张扬,厚重而不凝滞。它低调内敛,淡定从容,是一种穿越历史沧桑后的洗净铅华,就像五线谱的线条一样贯穿于我们心间,将每一个南大人像音符一样串连起来。在校园中,有多少行色匆匆的人物在别人生命中投去惊鸿一瞥,然后又继续沉入自己独有的空间。南大的乐声在这些生命空间里不停穿越,唏嘘着那些灵魂深处的哀愁与欢欣,这根连系着我们的虚线,也在音乐声中慢慢融化,弥散在空气中,因此,每个人的联系也不再是一丝一缕,而是一呼一吸之中的无所不在。
于我个人而言,在南大的日子是一种物我两忘的享受。每当暮色黄昏,华灯初上的时候,鸟在归巢,人在回家。而对于一个飘泊异乡的孤独者来说,繁华都市找不到心灵的皈依之所,再热闹的喧嚣也只能衬托出我的落寞冷清。海德格尔说,哲学是一种思乡病。这样说来,在日暮黄昏时候,南大那圣咏般的乐声回荡在我的心灵深处,也唤起了我的乡愁。我想,如果人是会思想的苇草,同时带有坚韧的灵性与肉身的脆弱,那么,他需要在世间诗意的栖居,需要偶尔生活在别处,需要拥有自己的精神家园。这个时候我就会想到,南大之于城市,之于城市中的我们,是多么的重要。它是龟裂地面上的一洼水畦,是污浊空间的清新氧气,是荒芜沙漠之中的一片绿洲,是漂泊不定时的灵魂皈依……
因此,我想,用马尔克斯的经典话语可以说:许多年之后,面对落日余辉,我将会回想起南大那个遥远的黄昏。到那时,我会因怎样的想念它而梦到它,也会因怎样的想念它因而害怕梦不到它,甚至还会因怎样的想念它因而连梦都梦不到它……,好在南大的乐章已经沉入我的内心,融入我的生命中,它将在我们每个南大人的灵魂中咏唱,从而获得新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