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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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53 期 2007-06-30
斯拉沃热・齐泽克:我并非愤世嫉俗,我只是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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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泽克,出生于斯洛文尼亚的著名哲学家,拉康哲学的现代继承人。他同时也被认为是近十年来最炙手可热的“学术明星”,其论述电影、音乐、大众文化的哲学著作风行各国。2007年6月,齐泽克首度访华,造访著名学府南京大学,为南大学子们进行了四次精彩演讲。
  他身材魁硕,发型凌乱,满腮的大胡子格外惹眼。6月8日,一身蓝衬衫和蓝牛仔裤的大哲学家大步流星地走上南京大学高等研究院报告厅的前台,一边双手作揖,一边不忘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说着“谢谢”,笑脸相迎台下抱以热烈掌声的听众们。
  他就是斯拉沃热・齐泽克,今年58岁,当今世界最优秀的拉康诠释者,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之一,后现代精神分析领域的旷世鬼才。与世界地图上袖珍的小国相比,斯洛文尼亚在观念世界中享有的声誉可谓大得不成比例。而这种声望完全归功于眼前这位貌似凶悍、实质和蔼可亲的“大胡子”。
  这是他的首次中国之行,而享有国际声誉的南京大学更是他的首选站点。在这里,他得到了意外的惊喜:江苏人民出版社社长刘健屏先生送给他一套带着墨香的中文版“齐泽克文集”,而南京大学副校长张异宾教授则聘请他为哲学系兼职教授并为他佩戴上了南京大学校徽。而大师的慷慨回报则是一次学术盛筵:从6月8日到13日,在短短的6天时间里,他在南京大学举行了四次演讲。而每一次在演讲结束后,他都会被手持他的著作或是相机的热情学生们团团围住。他会满足每一个人签名或是合影的要求:一本书或是两本;一张不行就再来一张。“我不喜欢摄影,其实我连照相机都没有,”齐泽克说,“所以你们和我合影,只要你们满意就行。”
  就在齐泽克给排着长队的学生们不厌其烦的签名的时候,他或许会想,在这一位位眼中充满激动的光芒的学子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能理解他的人,或者退一步说,认真读过他的书的呢?“我希望能在中国遇到真正能理解拉康或是我的哲学的人,”他耸耸肩,“至少这里的情况并不比别的地方更糟。”

    双面齐泽克
  作为哲学家的齐泽克无疑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是拉康哲学传统最重要的继承人,被誉为是黑格尔式的哲学家,近十年来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欧美各大高校讲学,而此次造访南京和上海则是他的首次中国之行。他著作等身,每年两到四本著作问世,今年已经出版了四部。他的朋友圈中包括朱迪丝・巴特勒和詹明信这样的学术“大腕”,交流时碰撞出的火花更是他灵感的重要源泉。天马行空式的写作足以被称作“下笔如有神”,而洋洋洒洒的叙述风格更是将心理分析、政治以及难登大雅之堂的黄色笑话融会贯通,给读者在开怀大笑之后留下思考的空间。
  而另一方面,齐泽克也是一个“入世”的思想家。他的老朋友格林・戴里评价说,“在过去的十几年中,齐泽克的作品一直站在哲学、政治和文化辩论的最前线”。他的研究领域极广,作品被译为20多种文字,从电影到女性主义再到政治哲学,从拉康、黑格尔到希区柯克、大卫・林奇再到9・11恐怖袭击,而这两年他又高喊着“回到列宁”并为毛泽东《实践论》和《矛盾论》的英译本写了长长的序言。他的作品属于最畅销的哲学著作之列,连好莱坞都在读他对希区柯克电影的分析――或者说,拉康的希区柯克式解读。拉康是他最重要的学术资源,但在他笔下,晦涩的拉康不再是“不可理解”的代名词,而是大众文化中一个激进的、极端的、甚至被扭曲的面孔。有人曾开玩笑的说齐泽克是在“油炸拉康,”而他则回应说,“我从来不是用拉康的意思去理解拉康,我就是使拉康能产生些激进化的产物。”
  他在南京大学的四次演讲,只有第一次是讲他的老本行:拉康、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学。一位南京大学英语系的学生在自己的博客里记述了那一次讲座:“我就是来追星的,带着富士S5000。人群中我绝不孤独,三个说英语的留学生也来了,拿着DV和三脚架。连参加研讨会的几位教授也拿着摄像机和等待齐泽克签名的书……”然而那一次的讲座,很多人都没有听懂。“他的英语口音很重,听他演讲有很多时间我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只是间或能听懂他蹦出的几个词而已,”南大英语系的研究生桂涛说。第一次演讲最后“吓跑”了一班人,这让齐泽克颇有几分自嘲地引用了一段黑格尔的逸事:有一次黑格尔告诉自己的朋友,在他的学生中,终于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的思想,“虽然那种理解也是错的”。
  “这其实是他常遇到的一个困境,”张异宾教授说,“欧美很多大学争相请他去讲学,但是谁都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于是,后三次演讲,齐泽克基本上不讲概念,而是从讲电影,讲故事入手,让大家听懂他到底讲了些什么。第三场演讲的题目是“意识形态的家族神话”,他通过对《泰塔尼克号》、《天地大冲撞》、《廊桥遗梦》等大众化的影片的另类解读,抽丝剥茧,临近结束时才提出自己对于意识形态的看法,水到渠成。最后一次演讲,他讲的是礼貌和习俗,中间还插了好几个让他的翻译吴冠军都面红耳赤的“黄段子”。吴冠军是最早将齐泽克介绍给中国大众的青年学者之一。“这就是老齐的策略,”吴冠军说,“既然现在的人追求的就是这东西,而无人再对哲学、思想、理论关心,那么就索性让他们在他的书中去‘黄’个过瘾,然后一不小心,创痛性地遭遇了哲学。”不过吴冠军也为齐泽克“辩解”说:“他是一个好孩子(‘个人’层面上),尽管他看上去很坏(‘理论’层面上)。”
  会场上不再是低声耳语的骚动,悄悄离场的尴尬,而是一阵阵轻松的笑声以及一声声发自肺腑的称赞。一位天文系的大二同学在听过齐泽克的电影讲座后表示,他之前一直听说齐泽克的思想很是晦涩,但听过演讲后感觉很有趣,“回去要多找几本他的书来读读。”于是,似乎我们所熟悉的齐泽克又回来了,那个极有个性的,充满了对大众文化的颠覆性解读和黄色笑话的激进思想家,那个在网络上大红大紫,著作列入畅销书行列的学术明星。
  然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齐泽克?也许这个问题连齐泽克自己也很难回答。他不愿意被定义为一个“学术明星”,但他认为要让普通大众都能理解拉康,要让拉康变得清晰易懂,他只有去借用大众文化。也许这就是他刻意追求的效果。撕掉枯燥的哲学理论的面具,与风行的大众文化相结合,近距离地剖析人性,揭示人性中的缺陷。
  “他的后三次讲座,虽然在学术性上有所降低,但这并不是说他没有认真对待,”张异宾说。“齐泽克是一个非常敬业的人。为了准备演讲,他在南京的几天里每天修改稿子到深夜,第二天演讲前还在争分夺秒的修改。”

    天真的旷世鬼才
  “他的思维十分活跃,就像跳动着的脉搏。从精神分析跳到黄色笑话,在大家莞尔一笑的时候,又跳到了严肃的政治领域。他的分析总是能给人醍醐灌顶的感觉,在你似乎明白他所说的时候,又被全盘否定。”南京大学哲学系学生兰淼鑫一边说着,一边拨弄着数码相机为心中的大师拍下第23张照片。
  齐泽克不断以公众关注的通俗文化、时事政治,乃至黄色笑话为例,对它们加以分析。而貌似难登大雅之堂的黄色笑话更是他写作、演讲时不可或缺的部分。“我经常感到困惑的是,人们对我的批评往往来自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齐泽克说,“有的人会说我的书里笑话太多,不够严肃。而另一些人则批评我的作品太晦涩难懂。我想在他们批评我之前,他们自己应该先弄明白,我的作品究竟是太难懂,还是太通俗。”不过让他欣慰的是,他有几本“没有笑话”的纯学术书卖的和他那些充满笑话和电影的书一样好,这让他“对大众充满信心。”
  所以在他在最后一次在南京大学演讲时,当一位学生提问,问他为什么要举“黄色”的例子,问他是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他立刻变得激动起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的“辩护词”。“我的理论看上去很流行、很大众,但是我并没有真正的影响。”他说那些批评他的人是不希望人们去理解他真正的思想精髓。他说他讲性爱、说黄色笑话是想用通俗的方式把弗洛伊德、拉康的非常严肃的性欲、欲望、男人和女人以及性倒错这一系列问题介绍给人们。“我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而是一个非常天真的人,”他认真地说。“因为我从不用隐秘的书写,我心中是怎么想的就会怎么说,坦诚而毫不隐瞒,因为我认为真理是要给每一个人去分享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天真的人、感性的人。每次演讲的时候,当主持人和很多听众都身着正装,系着领带,他总是套一件最简单的圆领T恤,穿着牛仔裤。来到南京,他不愿意住高档的宾馆,却会因为在街边的盗版碟屋发现了一张指挥大师富特文格勒的纪录片而激动万分。他不喜欢正式的宴会,而是和朋友们一起去吃大排档。他不喜欢西方学院中教授间的勾心斗角,却很快和南京大学哲学系几位老师成了“哥们儿”。他在这里找到了共同语言,找到了“知音”:哲学系教授胡大平翻译过他的两本著作,对他的学术了如指掌;而张异宾本人就长期研究齐泽克,并且是国内屈指可数的拉康研究专家。离开南京前一天,他和几位“哥们”一起去了夫子庙吃小吃。他不喝酒,但是他的嘴从没有停过,天南海北的侃。他告诉我们,当他不工作的时候,他也会去玩电玩,或者和小儿子一起兴奋的看李连杰的武打片或是张艺谋的《英雄》,那是他最喜欢的中国电影。当说起这些家常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操着极重口音、絮絮叨叨的可爱外国老头儿。
  然而齐泽克的哲学家之路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平步青云。他在卢布尔雅那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时因为没有对其着重考察的拉康、德里达等欧陆哲学家进行批判,学校拒绝授予他硕士学位,直到他同意增加附录,对上述哲学家的资产阶级思想进行了驳斥,才通过了考察。研究法国哲学让他与当时斯洛文尼亚的主流思想格格不入,这让他有四年都没法找到工作。于是他只能前往巴黎,在拉康女婿和继承人雅克-阿兰・米勒的指导下学习,这也让他从此走上了拉康研究的道路。   “他就是一个出生在小国的普通人,通过自己的努力才成为了大思想家。所以他的身上还是透着那种朴实的平民气息。”张异宾评价道。
  当我们用崇敬、关注或是惊讶的目光注视着齐泽克的时候,他也在用自己天真而睿智的目光注视着中国的巨变。他对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他请张异宾替他买了三本介绍中国传统文化的英文图书。他还说他还要再到中国来,要带着他的一帮朋友一起来,专门讨论中国的发展对世界的意义
  “我并非愤世嫉俗,我只是天真。”脸上洋溢着的和蔼的微笑让这位相对年轻的大师又年轻了几岁。他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天马行空地讲演着,继续在学术界钻研,继续在耀眼的光环下前行。
  而这,至少是齐泽克光环以外的真实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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