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海内外纪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的时候，我们生活在当年金陵大学校园的南京大学教育研究者，深切地怀念着一位诞生于辛亥之年、将终身奉献给中国教育现代化的学者，他就是中国电化教育的创始人、金陵大学理学院电化教育专业的开拓者孙明经教授。今年10月31日是孙明经先生百岁诞辰，特以此文告慰先生在天之灵，也试图从历史经验的总结中寻找继往开来的教育智慧。
一、胶片上的“清明上河图”
孙明经1911年出生在一个较早接触到西方影像技术的家庭。1927年他选择大学和专业时，希望能学习当时刚刚兴起的电影，由于当时国内大学尚无此专业，金陵大学陈裕光校长建议他就读金陵大学理学院，并专门为他设计了课程，希望他能成为“结束中国没有电影高等教育历史的开拓者”。从1927年至1934年，孙明经在陈裕光和理学院院长魏学仁的指导下广修物理、化工、电机、无线电、国文、外语、教育、戏剧、美学、音乐等多门课程，并参加了大量影音教育实践活动，苦读七年才完成本科学业，毕业后参与创建主持了金陵大学教育电影部（1936年），参与创办了首批全国电化教育人员训练班（1936年），创建了最有影响的电教专修科（1938年），1940年6月孙明经赴美国深入、系统地考察视听（电影）教育，1941年9月回国后正式担任金大教育电影部主任、电化教育专修科主任，将美国影音教育的经验与中国教育的实际相结合，探索和开创电化教育的中国之路。他在当时物质条件极为艰难的情况下创设了系统的专业课程，建设了各种专门实验室，筹集了各种专业仪器和设备，所培养的学生，大部分成为中国电教和电影事业的骨干人才。1942年他创办了《电影与播音》杂志并担任主编。1947年孙明经被聘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届中国委员会委员，兼任大众传播委员会中国委员。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电化教育专业从综合性大学中撤销，孙明经教授携金大影专部分师生和全部器材、教具并入创建中的中央电影学校（北京电影学院前身），为新中国电影专业教育的创建作出了贡献。1957年孙明经夫妇被错划为右派，受到不公正待遇。文革后孙明经先生再次开始电影教育的研究与人才培养，张艺谋等著名导演都从其课程中受到教益。1991年，孙明经教授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1992年，中国电影摄影家学会授予孙明经教授中国优秀电影摄影特别奖。1992年11月16日，孙明经先生与世长辞，享年81岁。
2000年底，正当中国电影界筹备纪念电影在中国诞生一百周年的时候，一批六十多年前拍摄的老电影奇迹般地浮出水面，这些影片记录了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的人文、历史、地理、科学、教育……，拍摄单位是金陵大学理学院，拍摄者是金陵大学教授孙明经。2004年9月中央电视台《见证》栏目连续播出12集的电视纪实片《世纪长镜头―――胶片上的记忆》，向人们展示了孙明经先生坎坷而丰富的人生道路，用电影胶片这种独特的跨时空媒体，生动形象地向后人诉说了一段已经鲜为人知的珍贵历史，引起海内外各界人士的广泛关注和极高评价，这批珍贵的老电影被誉为“胶片上的清明上河图”，为研究中国二十世纪前半叶的电影、历史、民俗、文化、科学、教育、社会……提供了可视化、近乎“全息”的第一手资料。
二、四位恩师对孙明经的影响
孙明经生前曾多次说过，他的四位恩师：蔡元培、陈裕光、魏学仁、郭有守，引领他走上影音教育的不归之路，尽管历经磨难，但却终生无怨无悔。
蔡元培先生不仅是中国科学文化泰斗和教育家，而且很早就认识到电影对教育与社会的作用。1931年受陈裕光之邀到金陵大学就“电影与教育”做学术演讲，蔡先生从九个方面阐述了对电影与教育的见解。当时负责记录的孙明经在整理讲话稿时特别添加了“电影与哲学”的小标题，蔡元培对此非常赏识，指导和鼓励孙明经将电影当作唤起民众之利器和教育之有力工具，并通过当时中国教育电影协会的主要负责人郭有守，多次派遣孙明经以摄影师身份参加国情调查和科学考察。正是在蔡元培、郭有守的直接支持和指导下，中国的电影教育刚刚诞生，就以“大教育观”的广阔视野，在科学救国和教育救国的战略目标中发挥了独特的功能和价值，闯出一条不同于西方的影音教育中国之路。
陈裕光十岁时就与孙明经之父孙熹圣相识并学会放电影。1922年陈裕光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在国外求学时亲身感受到电影在教学中的独特价值，1927年担任金陵大学校长后，他倡导并努力推动电影教育的发展，使金陵大学成为中国早期电化教育的主要基地。
有蔡元培和陈裕光这样的著名高等教育家直接指导，中国电化教育在“摇篮”中所获得的教育眼界、理念和实践锻炼，在初始阶段就明显超越西方国家视听教学的水平和层次，这就不足为怪了。
魏学仁在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得理学博士，1928年回国出任金陵大学理学院院长。电影在当时属于多学科综合的“高科技”，只有在理学院这样的学科土壤中才有可能在较高层次发展起来。但仅有理化基础的支撑显然是不够的，幸运的是魏学仁博士在芝加哥大学这样的美国教育圣殿获得了对视听教育作用之独特认识。早在1930年他就创立了金大理学院科学教育电影组，与美国柯达公司合作进行科教影片的翻译和推广，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并以极大的热情和多学科融合的努力，孕育了我国早期电化教育研究和人才培养基地，培养了以孙明经为代表的专业开拓者，使理学院成为当时中国高校最大的科教影片资源库和传播中心。
在四位恩师的指导和帮助下，孙明经以金陵大学为基地，闯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电教之路，并成长为中国影音高等教育的第一代创业者和学科带头人。
三、影音教育中国之路上永恒的丰碑
孙明经先生将毕生的精力与才华全部奉献给了他所钟爱的中国影音教育事业，前半生艰苦创业、成果辉煌，后半生虽历经磨难、却不仅无怨无悔，而且埋头科研教学，桃李满天下。
从1934年23岁的孙明经大学本科毕业后即参加创建（中国教育电影协会与金陵大学理学院合办的）教育影片摄制推广委员会开始，到1952年院系调整金大影音专修科撤销，他率部分师生赴京参加中央电影学校（后改为北京电影学院）筹建，孙明经用18年的时间创办了当时国内一流、国际有影响的影音高等教育专业，造就了融科学、技术、人文、艺术、教育为一炉的电化教育研究和人才培养基地，而且历经14年常胜不衰，这在世界影音教育的早期历史上也堪称奇迹。
1. 专业研究的综合实力与重大科研成果
影音教育是多学科交叉的应用领域，在当时属于科学、技术、艺术、文化、教育的前沿，如果没有相关专业的强有力支撑，并且在专业研究上达到相应的水平，要想创建并长期保持一个稳定的新专业是不可能的。
在硬件的研究和建设方面，金大理学院的相关专业背景，为影音专业的科研提供了独特的优势。从物理化学基础理论，到电影放映机、照相机、无线电广播设备及其原理，胶片感光材料、洗印药液配制及其原理，光源与电机设备及其维修等，这在七、八十年前的中国均属新兴专业研究方向，将其整合在一起的应用，难度是可想而知的。在这些方面的科研攻关中，金大理学院在当时国内始终居于领先地位。理学院不仅在国内最早与美国柯达公司等合作，引进先进的电影、照相设备和彩色胶片，1936年建成中国高校第一个专用电影教室，而且孙明经的夫人吕锦瑷1940年首次研制出可以装在相机上实际拍摄的国产照相散页底片和第一批X光片。孙明经始终非常关注和追踪相关领域的前沿发展，如1945年底孙明经将美国刚刚解密的电子计算机作为“电化教育专修科”的教材列为电教课程内容，并正式发表在《影音月刊》1946年第三期，这是国内高校最早开设的计算机课程和介绍计算机及其未来应用原理的最早记录。……仅从以上实例足以证明金陵大学在跟踪当时国际影音科技前沿所达到的水平和成果。
在软件的研究和资源建设方面，1934年金陵大学与教育电影协会密切合作，开始自制中国教育影片，据不完全统计，截止至1947年底，金陵大学共拍摄16MM教育影片96部，总长46570英尺，其内容涵盖了科学考察与普及、国情调查与文化历史资源挖掘与传播、各种社会问题与现实教育问题考察与研究、为抗日救亡而拍摄的专题影片等，此外还从传播世界文明和科学文化教育的视角选择、翻译了70余部国外科教影片。金陵大学拍摄的影片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高，如1936年，魏学仁应用刚发明（1935年）的柯达彩色胶片赴日本北海道成功拍摄了世界第一部彩色日全食影片（拍摄的曝光数据实验是孙明经完成的，简易同步跟踪技术和设备是孙明经和理学院的教师们共同完成的，这在当时都是世界难题），蔡元培先生看后兴奋地赞赏道，如果可以把世界近代科技史比作一场世界锦标赛的话这可以说是中国科学家获得的第二块金牌（第一块金牌指“北京猿人”的发现）。在70年前，由一所大学完成这样规模和质量的电影拍摄和译制成果，这在当时世界大学中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
2. 专业课程教学模式的创新与人才培养的历史贡献
创办影音教育专业不仅需要科技和经济的支撑，而且需要在实践中积累专业人才培养的经验，设计、开发系统化的课程体系。从1936年起，金陵大学先后为国民政府教育部代办了三期电化教育人员训练班，培养人员322人。在此基础上金大理学院与国民政府教育部于1938年合办了电化教育专修科，先后共有毕业生14届，培养了200多名电教专业人才，毕业人员后来大多成为我国电教事业的骨干。
短短两年制的专科教育，如何能开设这么多复杂（在当时很多属于前沿的）课程？师资从何而来？人才培养的质量又如何保证？其中有最值得总结和借鉴的是孙明经提出的“集体教学”的课程开发与教学资源共建共享模式。孙明经认为：“用电影教学的最大秘诀就是集体教学，一位先生在教书，后面同时有无数的学者专家作他的后盾……教学电影是教师们的一种工具，它是协助教师的，不是代替教师的。”电化教育交叉性强，需要不同领域的专家和学者共同设计和开发课程。在师资不足的情况下，他们通过各种形式（聘请专家授课，开办各种讲座和座谈会等）组建了实体的师资团，将金大各院系、兄弟院校以及社会各界名流请入电化教育课堂，这样的培养模式使得学生兼具理工之严谨和美学之修养，并最终成为具有独到审美眼光和睿智思想的电化教育人才。
3. 为校内外提供高水平的影音教育服务
为满足本校教学与社会服务的需求，教育电影部专门成立了影片库，收集影片千余本，金大校内个各专业教师不仅可以随时借阅，而且在教学应用中遇到各种困难都可以得到教育电影部和影专师生的帮助和支持，这种教学与服务紧密结合的体制使金大电化教育服务部门和专业受到全校教师的欢迎。这种服务不仅对校内开放，而且向社会、向全国开放。金陵大学是当时中国唯一一所大规模拍摄教育电影并向社会提供影片服务的高校。如1935年金陵大学在京沪、沪杭、京芜、淮南四条铁路沿线为诸多中小学放映教学影片，开创出我国早期电化教育依托高校、幅射社会的独特风景。抗日战争开始后，内迁到重庆及成都的金陵大学与美国新闻处、英国新闻处联合组成联合国影闻宣传处，在全国设有放映站约500处，为电影教育的社会普及作出了巨大贡献。
4. 国际交流与合作的水平与成果
诞生于西方社会的幻灯、电影和广播等现代媒体技术，创造了不同于印刷时代的视听文化。我国早期电教的先驱者们在专业创建方面并没有完全照搬西方模式，而是从一开始就比较自觉地立足于中国文化教育的土壤，不仅将电影作为文化传播的工具、手段，而且作为科学救国、教育救国的利器，并且对西方国家和企业通过电影对中国进行的文化侵略、侵蚀（传播色情和暴力等）进行了坚决和强有力的惩罚与抵制。金陵大学在专业创建过程中不仅将影音工具用于国内教育，而且将其作为国际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这种合作是双向互利的，在二战期间，金陵大学电教专业为远离本土的美军提供了各种类型的高层次、高水平培训。1944年6月底美国华莱士副总统来华时，曾专门访问金陵大学电教专业对此表示感谢，并赠送了一批教育电影片。1947年孙明经被聘任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届中国委员会委员并兼任大众传播委员会中国委员，金陵大学也成为我国电影教育与国际交流的重要窗口。
在战乱的年代，仅用短短18年时间，金陵大学影音教育（电化教育）专业就在科研、教学、社会服务、国际交流与合作的综合实力方面达到如此高的水平，这在国内外同时代、同类型专业的比较中，称之为“国内一流、国际领先”应该是不夸张的。
以孙明经教授为代表的中国早期“电教人”为我们留下了丰富而珍贵的资源，其开创的影视教育中国之路，对今天我国教育信息化、现代化的建设发展，仍然具有重要的借鉴和指导作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