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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系
是从读《唐宋诗歌论集》开始,对一个叫“南秀村”的地方想入非非:几棵疏淡梧桐,在脑子里放大,缩小,扭曲,颠倒,反复构形。如今,它们忽飞来眼前,在中大路上倾盖相交。梧桐叶质单薄,能透明似的,彼此遮覆重叠,撑起一片青黄烂漫的天。太阳被隔裂成星星点点,在枝头桠间烧得细碎迷离。
满地菱形格子的荫影,风吹着满身打颤。每一次走过的感觉,集合为一种恍然。这周遭的一切一直只在臆想里现身,并且从不苟同于其中任何一种形象。我却仍像是很多次地走过。偶然站在图书馆的窗前张望,爬山虎吊在墙腰,漾起一片深冷的红。看着看着渐觉得温度有些凉下来。它之于我的影响,我之于它的动容,并不能归之于纯粹的多愁善感。
广玉兰上有鸟翻飞。它翘起一束亮蓝色尾羽,长长的。能反光的羽质,一跳一闪耀。我们第一次见面,道不出名姓,只能看着它弹珠般不安分地“之”字上旋。秋天在叶脉上打一路枣泥色的戳记,玉兰叶轻盈地粘在枝头,禁不住这一番撼动,掉下一串,像随意袅落的音符。空气送来一缕风,生出向上托举的怜惜之力,恰与来自大地的吸引相当。这一刻,叶子是自由的,悠悠地往平日不能及的地方飘。偶有一两片,绊在邻近雪松比花蕊更细的松针上,把自己摊开来晒太阳。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之前纠结如蛛网的莫名其妙,扯不清千丝万缕的来龙去脉,在这一念一刹那之中,释然开朗。我隐隐感到身边默然的花树楼台,都在呼吸吐纳。它们发出一种气息,滚滚袭来。在这里消磨了一寸光阴,便沾染全身,由表及里地渗透。没有刻意,也没有留意,默契地传达着互可理解的暗语,彼此吹拂着,感动着,潜移默化着,让我与一些无形的东西相牵系。
随处可见小小的树林。鹅卵石铺成的过道如流水蜿蜒。隔两三步,有雕花长椅错落,覆一夜下落的黄叶。早早地就有同学来晨读,看书晒太阳,书声赛鸟鸣。午后阳光懒懒,年轻的情侣靠在一起,一对耳塞分开来各戴一只,听音乐,偶尔也私语几句,含着笑。到黄昏,夜的阴影从东面侵来,风吹着缓缓推进。长到四五层楼的银杏,摇头晃脑,顺时针做慢速度的绕颈运动。望久了,觉得世界也如此旋转。照着夕阳的短墙上反打出行走的影像,蒙着面浮动在金幕,跃跃然欲往上跳。下了课的同学穿林而过,有不厌倦的话题。一路叽喳之声交响轰鸣。若有簌簌之音,应是银杏果耐不住高寒,落下几颗来凑热闹。
老子像塑在逸夫楼,双手笼着长袖,揖上前来,好捧住垂下来的一挂髯须,背往后弓着,前胸却被省略了,从身子里掏出一个浅浅的洞来。若碰上一场不让人设防的雨,我们或者可以嘻嘻哈哈地跑到老子怀里躲一躲。
或许这样才是行走于南大的真实。她的教室、她的操场、她的道路、她的碑刻,无不散发出某种气韵,就像这季节里融化的桂花香味,熟透了喷着热气,连苍凉的青灰砖缝里都塞得满满。每一位经过的人,都有幸承受了一份浸润。其中深意,更要用心去细磨细品。
中文系 石慧中
图书馆里的邻居
许多在图书馆读书的人,都喜欢坐固定的位子,因为这样心里踏实,有家的感觉,不至于每天夹着书包到处跑,颠沛流离的,会失去读书的兴致。要是哪天没课,就早点起床,占到自己喜欢的位子,便可以安安心心的看一整天的书了。在某处时间长了,还可以认识些固定的邻居,有些虽不知名姓,甚至没说过话,但见面相视一笑,也会很开心。时间再长些,邻居们会一批批的更换,有些好邻居走了,还会默默的思念。
上学期开学没几天,我旁边就来了位新邻居,从她看的书,好像是化学系的,反正书中的符号我是一个也不懂。她是为了准备博士考试,每天早早的就来到图书馆,一杯牛奶,两个小包子,是她从未变过的早餐。再就是一个浅蓝色的乐扣杯,里面也从来没有泡过茶叶。她看书很投入,仿佛一下子就把身边的世界忘光了,身旁同学的轻声细语,借书者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图书馆按时播放的音乐,都没法把她从思维的世界中唤醒。每当解开了一道难题,她便会微微的一笑,拿起手边的乐扣杯,心满意足的品一口白水,然后伸出左手,向半空中做个胜利的手势,并调皮的喊一小声“嘿”,这大概是在为自己加油吧。我很少看到她疲惫,对此,真是羡慕的很。
她来没几天,我就舍弃了心爱的“老巢”,换到了对面,因为我总是被这声突然的“嘿”打断思路,而她却不曾意识到过,她读书时,只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我没有直接跟她讲,怕打搅她这种投入而又充满活力的状态。不过我搬到对面后,她就把这声“嘿”有意识的吞在嘴里,偶尔忍不住喊出来,就会不好意思的朝对面的我笑一笑。
博士考试结束后,她就再没来过,不过她的杯子落在了桌子上。这使我很不安,因为它充当了一个占座的工具。它虽无言的摆在那里,却象征着这个座位当前是有人用的,而谁也不愿意抢占别人的位子。这让我想到阅览室门口的《反占座宣言》和《阅览室文明使用倡议》,很少有人真的拿表等半个小时,然后把占座的人赶走,我想这并不是同学们不勇敢,而是他们太“文明”,因为文明人,是不会只理性的计较,而不去同情,不去体谅的。后来我在校园里见到她,我说:“你的杯子还在图书馆。”“啊”,她一愣,若有所悟,然后很害羞的跑开了。
第二天,我对面来了新邻居,他很英俊,脸颊方正,剑眉修长,可总是哀声叹气的,好像心里有不尽的愁苦。而且他坐不安稳,看一会书就要出去走一圈,回来坐下,也只是叹气,叹气。他走了之后,那个位子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固定的人来,直到暑假时,有一个男生常坐在那里看书,每天急急的来,急急的走,从不留意身边坐的是谁,也不关心身边发生什么事儿,我也从未见他和别人打过招呼……
现在我看到对面的那个位子,常会想起上学期的那个女孩儿,我觉得读书人应该向她一样,心里清亮亮的―――灵透。
哲学系 李�言
书・时光
南京大学一直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在之前的四年里,我一直朝着她的方向努力,不知疲倦;而如今,我终于拨开云雾,来到她的面前,她敞开胸怀接纳了我们,我却更加地低下头来,等待厚积薄发。最喜欢的是教学楼前的小树林,每一天,我都会捧着一本书,在风声叶语中享受属于我一个人的阅读时光。对于刚刚入学的我来说,南大是我重新出发的地方,从书中来再往书中去。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这是明代诗人于谦的句子,书卷有情,犹似老友,晨昏相伴,忧愁与快乐相随。爱书者,自古有之,读书人尤甚,爱书成癖。在每个人的生命中,时光以不同的姿态铺展开来,但无论绚烂还是斑驳,都有一种宝贵的姿态―――阅读,它陪我们穿行时空,看到过去和未来。也许,校园里行色匆匆的学生们走了一拨又一拨,但只有道路两旁的梧桐知道多少人的读书时光在这里沉淀下来。
人是思想着的芦苇。宇宙洪荒,人的生命如芦苇般脆弱;但是人因为思想而与宇宙万物区别开来,并且人因为思想而坚韧如磐。阅读与思考是难以分开的,无论是为了做研究,还是出于兴趣,只要走进阅读,就仿若走进漫漫时光长河中,与无数伟大的灵魂进行交流与探讨,思想的火花在时光交错中撞击产生,生命也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走进图书馆,琳琅满目,有时候选择读哪一本书都会花费好多时间。每次拿着老师与师兄们的推荐书单,一排排书架找过,轻轻拨开一本一本书,心里总是充满了对知识的虔诚与向往,而每遇见一本好书,心里都会窃喜一阵子。人们常常说“经典”,我想所谓经典,应该能够代表时代的精神,能够经受时间的检验,经久不衰。经典好书,最大的价值在于传承文化。正如“孔孟老庄”之于中国文化及传统思想,沙翁之于英国和英国文学,普希金之于俄罗斯与俄罗斯文学,他们的思想都远远超越了个人意义,上升成为一个民族,甚至是全人类的共同经典。无论什么类型的书籍,大致都是作者个人人格的完整体现,同时也形成了一个民族的精神面貌的一部分。书籍的重大意义便在于此了,阅读的意义更是在于此了。
古人说:读书要破万卷。孔老夫子虽说饱读万卷书,但若是将过去的竹简书换成现在的纸张,可能也就两三本书,但老夫子毋庸置疑是中国历史上最有思想的学问家了。现在的人,读书没万卷,也可能百本、千本了。从小学到现在的教科书、消遣小说、八卦杂志还有技能培训之类的,数不胜数,可我们都无颜称自己饱含学识,更不用说成为思想家了,这真是让人惭愧。但是相对地,对于很多人来说,读书是岁月中不能停止的唯一。我始终不能忘记那些岁月,那些人的坚持。中国文人从古至今,对于书籍都有着深入骨髓的挚爱,不离不弃。秦始皇暴力焚书,但是《诗》、《书》至今尤存,不难想象当时有多少人暗中抄写奔波。文革时期,大量经典书籍被列为禁书,但是民间很多热爱读书的人仍是组成地下读书沙龙,偷偷读书。也许,真是“一日不读书,胸臆无佳想。一月不读书,耳目失清爽。”
一直向往古人“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入砚池中”的读书境界,一壶茶,一捧月光,一本书,沉醉其中,乃人生一大美事。我相信,书对个人而言是有缘分的。遇到一本书,需要契机;读懂一本书,需要很久乃至一生。我相信,在南大的三年,我将会遇到数不清的书籍,即使迟暮,也会常常回味我曾经读过的书,当然回味的还有,在南大的读书时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时光匆匆,人在世界上留下的印迹如雪泥鸿爪,鸿飞雪化,一切不复存在。唯有且行且珍惜。
中文系 宋慧
七年之约
北园的树又落叶了。
一阵风过去,摇得树枝儿哗哗直响。好些个枯叶便飘飘摇摇直往下坠,轻轻落在我身上。秋阳真是暖人,天又是那么明净澄澈的瓦蓝一片。梧桐树都把枝叶举得高高的,线条修长明晰,干净又漂亮。我总是仰着脖子,怎么也看不够。
第一次来这里,还是高二的时候。当时是个阴雨天,银杏叶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带队的老师告诉我们,南大是个读书的地方。我感冒有些儿头晕,恍惚中只觉得空气里流动的都是墨韵书香。
屈指算来,这已是我在南大的第四年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四年真是弹指一挥间。一转眼,我已从当年的十七八岁小丫头,长成如今的大四学姐了。南大比我大了那么多轮,也该算得是上了岁数,然而却并不显出老态,反而像一个中年美妇人般,举手投足都显露成熟风韵,相处久了又常常展现出青春活力来。
每次看她,都是既亲切又陌生。熟悉的是一墙一椽,一花一木,惊喜的是或小或大的新进步、新变化。总觉得才刚来此地不久,呼吸着她的芬芳,触摸着她的肌理,留连观赏琢磨体味,真是怎么也没个够。
日子久了,难免有些小小摩擦龃龉。然而她也是不断变化着,越来越美,越来越好了。放假回家时,更是常常想她,离着开学明明还有一个多礼拜,就急忙忙赶着来了。只要在林荫道上慢慢走上一走,或者在图书馆里泡上一个下午,原先一身的心浮气躁就能差不多消个干净,原来一团团的迷茫杂念,也能条条的理个清晰,心中所想也就越发清晰坚定起来。
我爱好不多,这么多年延续至今的恐怕也只读书一件了。四年里庸庸碌碌,实在谈不上什么成就,不能为母校增光。唯一可稍稍称道的,只是认真读了一些书,走了一些地方,多了一些见识。当年只读了几本书时,自许甚高,差不多的都不放在眼里。后来读书渐多,愈发现自己所知实在太少。若说学问是座大山,我只怕还在山脚徘徊。我常想,等到自己做出少许成绩,不知要到何年。更可能的,是终身一事无成。
临到大四,站在学校和社会的边缘上,我常常有些胆怯。我读的书,我四年来的所学,早已不能为满漾着浮躁和欲望的社会所理解。读书无用的论调一度影响了我,于是迫不及待地加入了为生计奔波的行列。
每天揉着腥松的睡眼,提着早点挤上地铁赶去实习。和正式职员一起加班,踏遍城市的各个角落,迎着星光带着满身尘土回到校园。每日听着中年妇女们的家长里短,看着职员为一百块加班费斤斤计较,逐渐认识加深,看到了光鲜白领生活背后的那些阴暗面。不由得徘徊犹豫了,这样浑浑噩噩被时代大潮携裹着茫然地往前走,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幸好还有一个短假,在逸夫馆摊开书本,沐浴着久违的温暖阳光,嗅着若有若无桂花的香气,躁动的心慢慢静了下来。重回校园生活,感觉青春和活力又回到了身上。三日不读书,便面目可憎。拿起书本后,之前被太多尘垢覆盖的心灵似乎洗刷个干净,渐渐看到了以前走过的路,当初的梦想和未来的期许。四年过去,梦想变成了理想,但向前追逐的心始终未变。
我常想,柴米油盐酱醋茶是生活的必备,但在此之外还可以有琴棋书画诗酒花。读书带来的,或许并不只是单纯的知识,还有奋发向上的人生态度和时时被洗礼的心灵。南大最为可贵的,正是这样一种积极又超脱的态度,一种踏实又灵动的氛围。
是何等样的幸运,能在南大度过生命中充满无限可能的最美好的四年,陪着她过一百一十岁的生日。又是何等样的荣幸,能够在这里继续读书学习,再度过三年的美好时光。
一度以为南京不过是自己人生旅途中短暂停留的一站,却未曾想留恋于此,盘桓七年不愿离去。我终将毕业,会由南大学生变为南大校友。但即便踏上社会,也会保留阅读的习惯,保持内心的澄澈与精神的高贵。这,也可算得我与南大的七年之约。
中文系 巢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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