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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的宏观经济形势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包括CPI的问题，包括前段时间温州一些企业家出走的问题，也包括中小企业困难的问题，也包括国际上一系列的经济问题，谁都能谈上一些。但在大学这样的研究型机构中，更应该从理论上对一些现象进行分析说明。另外，现在对经济进行宏观分析，已经不可能仅对国内的经济现象进行观察，一定要观察整个国际的经济形势。现在是一个全球化经济时代，中国经济处在全球之中，不可能是一个封闭的系统。而我们现在所学的许多宏观经济学基本上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谈宏观的平衡。如果我们在一个宏观的国际的背景上来研究宏观经济学，我们会发现这么一个问题：尽管我们把一个企业管得很好，也可能把一个国家管得很好，但国际经济形势发生一个重大的变化之后，它可能使一个非常健康的经济出现严重的问题。所以我们现在研究经济时一定要关注世界的宏观经济形势。
一、世界经济危机及对中国的影响
08年爆发世界经济危机至今，全球经济呈W型状态。在出现经济危机以后，我曾经说，我们的经济可能会呈现V字型：从08年下半年到09年5、6月份，基本上到底，然后经济慢慢回升，形成一个V字型。然而从今年上半年的欧洲债务危机到美国债务危机，再到美国的信用评级下降，经济出现了第二次的停滞，所以现在经济已不再呈V字型，而是一个W型。由于美国的失业率高，它的消费非常疲软。美国经济和中国经济不一样：中国经济的增长主要靠投资推动，而美国经济增长的80%主要是靠消费拉动的。因此美国失业一增加就会出现消费的疲软，经济就出现问题。从2010年到2011年的第二季度，美国的经济在逐步倒退（如图，美国2010-2011年2季度经济增长率）。在这个背景中，我们可以看到欧美在经济危机以后又出现新的问题，主要是债务危机。主权债务危机就是政府债务危机。在世界经济危机爆发后，各个国家都采取了凯恩斯主义政策，即主要靠赤字财政刺激经济。首先是奥巴马政府拿出7000亿美元救市，随后欧洲国家也来救市。许多人都把这场危机的严重性比作上世纪30年代经济大危机，但在各国开始救市后，这个危机在09年看起来已经过去了，但问题在于当时的救市主要靠政府借债。现在的这些债务由谁来还，如果政府税收没有增长，财政没有增长，这些债务就没法还。所以主权债务危机从丹麦开始，到希腊、爱尔兰、西班牙、意大利、美国，向一个个国家蔓延。欧洲是中国第一大出口地，如果它活不过来，我们的外贸出口也会面临很大问题。我们现在讨论世界经济增长率主要看美国，因为美国的经济不管怎么差，还是世界经济的火车头。火车头若出问题，整个世界经济就要减慢。
再来谈谈美债危机和美债后危机。截至今年5月16日，美国联邦政府已经突破14.29万亿美元的法定举债上限。后来两党谈判通过了提高债务上限议案，看起来解决了问题，实际上却是一个非常妥协的方案。因为在同意提高债务上限的同时还有一个约束条件，即债务的偿还只能通过减少财政开支的办法，而不是增税的办法。这个方案施行后，尽管债务危机解决了，美债的后危机始终存在。后危机主要表现在政府财政支出减少。由于美国经济主要靠消费拉动，所以财政开支的减少就使经济的复苏受到严重阻碍，这样给美国的经济增长也带来严重的后果。另外，提高债务上限，美国将继续大印美钞，由于这些美钞要向全世界发行，这就等同于启动第三次量化宽松货币政策。美债危机后，紧接着国际评级机构标准普尔公司宣布将美国AAA级长期主权信用评级下调一级至AA+，评级前景展望为“负面”。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丧失AAA主权信用评级，令全球经济前景再添不确定因素。美国产生巨大的金融风暴，并导致全球期货市场、汇率市场、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产生剧烈动荡。而主权信用评级的下降，其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象征这场世界经济危机没有结束，而且还在深化。
这场经济危机对中国经济产生了哪些影响？首先是债务危机、信用评级下降以后，弱化了美国经济增长预期，降低了中国所持有美国国债的价值。我们的外汇储备是3万亿美元，其中有三分之二是美国的国债。美国经济增长预期弱化以后，美元贬值，这样我们持有的美国国债的价值将受到很大的影响。其次是对中国造成了通货膨胀的压力。美元贬值，国际上的商品包括石油、矿石的价格都要上涨，这些价格的上涨将加大我国通货膨胀的压力。第三是造成了人民币对美元升值的格局。现在我们看到人民币汇率不断地创出新高，使我们的外汇储备缩水，增加了我国的出口成本。第四，美国和欧洲都进入了新一轮的紧缩周期，对中国的影响在于外部需求萎缩，冲击实体经济。因此，中国经济现在不能独立于世界经济之外来自己发展经济。
二、我国目前经济形势的分析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需要寻求对策。我们国家在08年爆发经济危机，到09年的6、7月份我们说我们已经走出了危机。后来我们又提了一个“后危机阶段”。“后危机阶段”就是指经济危机之后，经济复苏开始显现，但是复苏的基础不稳。为什么呢？仔细研究下，我们在08年爆发经济危机以后，温总理提出要拿出4万亿来救市，通过政府强的干预使经济尽快地走出危机。这主要靠的是政府投入。从市场的拉动看，主要靠三个市场，即房地产市场、汽车市场和以高铁为标志的公共设施建设，通过大的投入、大的需求，使我国的经济尽快地走出危机。问题是上述计划实施到现在，这三大市场有没有出现新的问题？首先是房地产市场由于不断调控，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停滞状态，它的经济拉动力显然没有了。其次是汽车市场，因为要限制汽车的牌照以缓解交通拥堵问题，汽车市场也冷了下来。至于高铁，温州事件出现以后，高铁的超常规发展模式受到质疑，很多高铁的投资也停了下来。另外消费的作用也不明显，出口也严重下降。这就是我们在“后危机阶段”所面临的形势。
在这种背景下我们来看看中国的经济增长率（如图，我国2008-2011年1-3季度经济增长率），可以看出到11年整个经济增长又到了一个新的低点。我们可以说这是健康的回落。但是如果我国的经济一直处于低迷状态，没有新的刺激的话，并不是好事。我计算了下，我国从1978年到2010年，33年中间有17年我国的经济增长在10%以上，有7年在7%到10%中间，剩下很少大概五年左右，我们的经济增长在5%以下。1978年以来的33年中，大部分年份的平均增长率都在10%的水平。
经济低迷状态伴随的是我国的CPI指数自2010年以来一直居高不下（如图，我国2011年1-9月CPI），于是就要探究这次通货膨胀的原因。通货膨胀有三种类型。第一种是需求拉动。08年应对危机时，政府拿出4万亿救市，实际情况是进入市场的远远不止4万亿，中央政府拿出4万亿，地方政府也要拿钱出来，银行信贷也在扩大，08年实际上有10万亿的信贷进入了市场。这10万亿的流动性并没有完全消化掉，构成流动性过剩，形成了比较大的投资需求和消费需求，于是就形成了需求拉动型的通货膨胀。第二种是成本推进型。首先是农产品价格的上涨。我国的农产品上涨，并不是农民受益，主要是物流成本太高。农产品出来以后，流通中需要经过很多的环节，经过一个环节，加一次价。其次是能源价格的上涨。石油价格上涨幅度太大，燃料价格大幅度上涨并居高不下，带动整个物价的上涨。现在农产品价格、能源价格的上涨占到了CPI指数上涨的80%。再次就是收入和物价的轮番上涨。第三种类型就是输入型通货膨胀。这个因素作用不是主要的，但是影响也很大。因此我判断这次的通货膨胀是属于混合型的。它由多种因素造成，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因素。
三、中国应对危机应采取的宏观经济政策
接下来要判断下这次通货膨胀的严重程度。现在很多人对我国通货膨胀问题都是“严重”的评价。我的基本判断是我们对现在的通货膨胀有点反应过度。这就造成了我们国家今年以来连续提高准备金率，提高利息，实行严格的紧缩性经济政策。我们一般判断5%的CPI是警戒线，如果把这5%放在几年以前，我认为可以算。但是这新一轮的通货膨胀有些反应过度，为什么？首先看恩格尔系数。所谓恩格尔系数就是居民的食品消费在整个收入中的比重。以前收入中有40%多用于食品消费，现在恩格尔系数是30%多，也就是说老百姓对通货膨胀的灵敏度已经比不上恩格尔系数比较高时的灵敏度。从现象上看，过去几次通货膨胀大家都到商店抢购，这次并没有严重的抢购现象。在资本市场发展起来以后，人们所关注的市场已经不仅仅是商品市场，还有资本市场。大家现在对股票市场的关注度超过对商品市场的关注度。这样就造成了对通货膨胀敏感度下降。第二对流通中货币过多的问题，大家也有不同的反应。现在市场上流通的货币目前有78万亿，而GDP只有30多万亿，有人认为这说明我们的通货膨胀已经非常严重了。但是，货币需求有几种类型，其中最重要的是三大需求。第一，交易需求：市场商品交易总额，也可以说是GDP的总量。第二，投机需求：主要包括股票市场和房地产市场等，目前人们在投机市场花费的货币数额较大。第三，预防需求：储蓄。尽管发行了78万亿的货币，并不是说78万亿的货币全部都在市场上流通，不会都对流通中的商品价格产生影响。另外，我们当前的支付手段主要还是现金支付。因此，基于以上原因，我认为，我们对目前这么高的CPI应该高度关注，但是不应该反应过度。
那么应该如何应对这次通货膨胀的困境？一般的通货膨胀发生在经济处于高速增长的阶段，而这次出现在后危机阶段即尚未复苏的阶段。经济开始复苏，本来需要继续保持适度扩张的财政、货币政策，但面对通货膨胀，扩张性宏观政策不得不退出，转向紧缩性政策。本来资产（尤其是房地产）是消化流动性的重要途径，但面对过高的房地产价格，国家要调控房地产市场，控制房地产价格，难以起到消化流动性的作用。本来按照十二五规划的要求，应该普遍加快增加居民收入，但面对通胀形势，难以启动，无法以扩大消费需求来消化流动性。这样的后果就是：通货膨胀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同时经济增长缺乏强大的推动力。以上就是我们这次宏观经济调控所遇到的困难。因此，我们需要正确估价宏观调控政策。所谓反通胀就是要消化流通中过多的货币，减少货币发行，从货币方面达到紧缩需求。紧缩银根有两大手段，一是提高准备金率，控制货币供给，这属于计划控制。二是提高利息率，这是一种市场行为，调节市场行为增加储蓄、减少消费，同时伴随着企业负担的加重，所以一般慎用这种手段。现在中国与国际市场呈现相反的宏观态势：美国等西方国家复苏不力，失业率高，实施刺激需求政策；我国出现通货膨胀，开始实施紧缩需求政策。但是反通胀收紧银根的代价也非常明显：失业率提高，增长率下降，中小企业融资困难。宏观经济有三个指标――就业、利息与货币。宏观经济政策应该既要关注物价，又要关注就业问题，不能有所偏废。在做出上述评价之后，我的基本观点是：应对这次通货膨胀的出路是在保障低收入者的前提下适度通货膨胀。因此我对当前的宏观政策有如下看法：第一，宏观调控政策是短期的，不能长期化。第二，在经济没有复苏的背景下，如果紧缩需求力度过大，产生的负面效应也会过大。另外，世界经济危机没有过去，外需严重不足，长时期紧缩银根产生的宏观效果不明显，需要辅以供给调节，如减税。宏观政策应该在保持经济增长和控制通胀之间达到一个均衡，选择一个合适的增长率和合适的通货膨胀率。因此我们需要紧的货币政策与适当放松的财政政策（减税）相配合。
（时文甲根据南京大学第六届读书节名家讲座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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