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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庆祝校庆110周年之际，我想起了匡亚明校长在文革后的两个未竟之愿，留住这段记忆，是对匡老的纪念，也是对当今条件下如何办好大学的一点思考。
（一）
匡老在文革后复任南大校长时，继续他那求才若渴的心志，为南大四处寻找专家教授。他为中文系聘请程千帆、陈白尘、张月超等著名学者、专家，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程千帆先生的“匡老给了我第二次学术生命，”已在今日南大传为美谈。而关于匡校长赞同陈白尘在南大办专业剧团一事鲜为人知。
陈白尘是著名剧作家。文革期间受到迫害，其个人历史受到指控与审查。匡校长出于对他的信任，在他的审查尚未结束时，即将其聘入南大。陈白尘谦虚地说，他这位教授不会写论文，他的兴趣与专长是写剧本。事实上，匡校长把这位戏剧大家请进南大，目的也是让陈白尘充分发挥其创作天才，写出、演出更多的剧本。陈白尘来南大后壮心不已，订出了他的事业规划，其中之一是要在南大建立昆剧团、话剧团、京剧团等三个高水平的专业剧团并建成一个南大自己的剧场。他的规划得到了匡校长的赞同。没有想到陈白尘的创办剧团的倡议没有通过，因为那时学校领导中有人认为，建剧团办演出不是大学本职工作。匡校长、陈白尘的规划受挫，兴办文化产业，提高大学文化软实力成了匡校长的未竟之愿。
办剧社在南大是有其历史轨迹的。南大的中文系、外文系有爱好戏剧的传统。戏曲史大师陈中凡在南大任教终身，在这里培养出一代戏曲专家。他的学生吴新雷是昆剧理论家。在陈中凡的鼓励与栽培下，中文系有一批教师学生喜爱演唱昆曲。文革前，我与吴新雷同住南园单身宿舍。每逢周末，这位学长偕同几位中文系同道在房间里，吹吹打打咏唱昆曲，不亦乐乎。可见，中文系爱好戏剧之风之盛。匡老与吴新雷也因热爱昆曲，相见恨晚，终成忘年交。中文系已故的候镜昶先生是胡小石大师的弟子，对京剧理论与书法均有造诣。
南大外文系是中国研究西方戏剧的重镇之一。楼光来、陈嘉等教授都以研究莎士比亚戏剧著名。陈嘉等教授还身体力行，把莎士比亚的剧作搬上舞台。1964年时值莎翁诞辰400周年，外文系隆重举行纪念莎翁的“戏剧节”。组织英文专业师生编导与演出了莎翁名剧《哈姆雷特》，他本人饰演该剧主人公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李尔王》、《威尼斯商人》等名剧在学校公演激发了广大师生对西方戏剧的兴趣，陈先生也因此给并非外文系的师生留下了鲜明的印象。陈先生原本给我们的印象是一位严谨治学的学者，其后，在我们心目中，他又成了一个性格活泼开朗的长者。我猜测，这多半是与他那段西南联大的教授生涯分不开的。我们知道，抗日战争期间，西南联大是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坚持办学的，但学校的气氛却热烈活跃，社团活动红火，弦歌不绝于耳。陈嘉当受此氛围之感染，他在联大剧团的演出中担任过什么角色也未可知。
南大外文系还曾有过一位戏剧家任教，他就是德文专业的陈诠教授。他也在西南联大任教之余，继续他的戏剧创作，经常集编剧、导演、策划于一身，多才多艺。他曾《野玫瑰》剧本，写大后方抗日的故事。在重庆的戏院公演，红极一时。
我们可以设想，在这样一个有戏剧气氛、演出传统与学术根基的大学，办起专业戏剧集团，发展文化产业，将是多么有希望，有前途的事。
（二）
匡老的又一未竟之愿是因地制宜，在鼓楼校区南园对面的广州路沿街地段兴建大学生公寓，那时广州路还比较空旷。按他的想法，这个大学生公寓是南大学生的生活区，就是说，把南园的生活区搬迁到这里，而后南园与北园合并为南大的教学行政区。匡老还试图把一个新的管理理念引进大学，这就是，这个大学生公寓交给社会，实行社区管理。
匡老的这个想法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在总结南大基本建设规划与创办分校的历史经验之上提出来的。20世纪50年代初期，南京大学的基建规划的总框架是，以汉口路马路为界，把南大划成二个校区，南区今称南园，是学生生活区；北区是教学行政区。50年代中期我入学时，这个基建规划正在加紧实施中。我们目睹南园与北园二座大门的落成，这标志着南京大学总体规划的完成，而这个规划一经完成便显示其高明之处。校区秩序井然，环境优美。南园学生生活方便，便于管理。在北区，教学行政不受日常生活中的喧闹所干扰，一片肃默浓重的学术气氛，早晨学生琅琅的读书声与晚上图书馆阅览室学生挑灯夜读成为南大一景。匡老有关大学生公寓的设想其实是这一基建规划的扩大。
匡老也吸取了以往南大办分校的经验教训，不妨回顾一下南大办分校的历史。1958年中央提出“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办学方针，南大响应这一号召，在南京栖霞山垦荒开地，办起了农场，作为全校学生的劳动基地与生物系低年级学生的校区。
20世纪60年代初中央提出“加强三线建设”，“要准备打仗”的大政方针，南大为贯彻这一方针，在湖南常德办起南大理科分校，从南大预算中，拨巨款着手分校的基本建设。
1966年春，“文化大革命”的山雨欲来，在这一险恶形势下，南大匆促筹建溧阳分校，边劳动建校，边开展“文化大革命”，历时八年。
然而，这三个分校都没有树立根基，成为南京大学的分校，三个分校先后都移交给当地政府。究其原因，它们都不是办教育，而是突出政治。从根本上违背了大学发展的内在规律，其夭折是注定了的。建栖霞山分校、溧阳分校我都参加过劳动，也算是见证人。
匡校长反思了南大办分校的这些经历，他冷静地实事求是地考虑南大如何发展以适应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的步伐。他务实地提出了办大学生公寓的设想。我记得，在一次大礼堂举行的全校会上，他在讲话中第一次透露了“办大学生公寓”这个想法。我们听了深受鼓舞。实际上，他已付诸行动。一个重要举措是他把当时南京市副市长钟世勤请来当副校长，主管基建与总务，其目的就是为建造广州路大学生公寓铺平道路。
匡校长的这一设想没有得到省市领导首肯，未能实现，还有人对匡老复职伊始便使出如此新招大惑不解。不管怎么说，这个大学生公寓的设想是告吹了。南大继续受因校区狭小而发展受制之苦。这个局面直到20世纪末办浦口校区才有改变，至新世纪南大仙林校区建成，学校教学主体迁进仙林，南大办学空间的拓展才算尘埃落定。匡老要在广州路办大学生公寓的心愿在更大的规模上变成现实。一个新南大在仙林大学城拔地而起，巍然屹立。这是值得庆幸的。
（三）
事过境迁。匡校长的心愿未能实现是遗憾的，但贯穿其中的办学理念仍是值得探讨，并没有为时空所泯灭。
我以为，匡校长聘请戏剧家进入大学的学术殿堂，其意义绝不逊于聘请一位名教授，因为前者具有扩展大学理念的深远意义。大学可不可聘请戏剧的、艺术的大师大家，大学可不可建立专业剧团与艺术团体，这都是关乎大学理念：即大学是什么，大学的宗旨何在，现代大学如何与时俱进等重大问题。特别是大学要不要办文化产业是一个全新的问题。
如今大学的科研要为经济建设出力，已经在全社会取得共识。许多大学正在探讨产学研共生共长之路。然而大学要兴办文化产业，把它作为大学的一项使命，这个问题向我们的观念提出挑战，期待我们去探索、去实践。
我们也期望南大百年来形成的学术气氛与校风，自然地扩散于新校区，期待我们的新校区尽快地培养起浓厚的学术氛围。新百年，新起点，南大的明天需要我们的共同努力。
（本文写作得到匡老秘书沈道初教授的帮助，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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