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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三十年多前在南京大学的学习生涯，我常常为找到了这样一个读书的好地方而感到庆幸。
我1974年1月高中毕业，但读大学的事却一直要等到1978年，那一年我们赶上了恢复高考。在此前四年多的时间里，生活让人窒息，而1978年的节奏却是异常地欢快，9月我还在一家乡间小厂上班，10月已经坐在鼓楼校园的教学楼201教室里学起了高等数学。
学生们干劲很大，想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是跑步，然后朗读英语，6点钟南园道路两侧的喇叭里就传出了《英语900句》的教学广播声。一天的课结束后，大家都会用书包占据教室里的一个座位，晚饭后马上去教室读书，直到熄灯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一些同学回宿舍后也不肯休息，借着盥洗室的灯光再看上一阵。
在南京大学，读书的氛围是持久、执着的，它来自一代又一代读书人的传统。本科二年级时有一位老师，他上课时总是用粉笔写下满黑板的公式推导，擦去、又写，满了、再擦去、再写，而他却没有任何备课材料，这让我们钦佩不已。要不是平时的积累和长期的磨练，怎能达到如此娴熟的地步。然而，这位老师却谦虚地说：“我已经难以有大的作为了。”他指着教室墙角的菜篮子，“下课后我必须去买菜，而不是做学问。你们遇上了好时光，要多读书，不要放松”。我想，南大的教室里之所以年复一年坐满了刻苦学习的学生，是因为有老师的榜样。读书，作为南大传统，已深深地融入我们的血液。
南大不仅有读书的氛围，我们的老师还经常教导我们怎样读书。高等数学老师反复强调概念和定义的重要性，为了一个极限定义反复分析，使同学们彻底弄清了这个定义的“充分必要性”。老师说，只有这样，书才能越念越薄，最终完全掌握。
我的本科专业是“地貌学与第四纪”。这种专业对文革后刚刚进入大学的年轻人来说非常陌生，如果没有很好的引导是很难入门的。针对这种困惑，有老师告诉我们，最重要的是学好英语和数学，这样无论今后主攻什么方向都有扎实的基础。这番话使我眼前的道路突然明亮起来，专业的兴趣可以慢慢培养，甚至可以改换到另一个专业，但最基础的东西要立即开始学，全力以赴地学。就这样，在存在多种不确定的情况下，我抓紧了英语和数学的学习，在本科阶段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后来的学术生涯证明，这是一个极具价值的基础。
到了本科高年级和硕士生阶段，大家慢慢找到了今后的发展方向，就我个人而言，对海洋科学产生了兴趣，并很想多学一些这方面的课程。然而，限于当时的条件，学校能够开出的课程有限，难以满足学生的要求，在这个时候，老师又及时给了我们忠告：要学会自学。老师说，缺乏自学能力的人，从学校毕业后还要经常回校研修新课程，用时兴的话来说，就是“回炉”，有自学能力的人就不同了，他们能够自己打开一扇又一扇知识的大门，不仅不需要回炉，相反可以持续地开出新课，帮助别人回炉。这番话使我们清醒了许多，学习的要点不在于是否有课程，而是要学会看书、记笔记、对知识进行组织和系统化，逐渐构成自己的体系。现在，我已经开设的多门本科生和研究生课程都没有在课堂上学习过。回想起来，我们对老师当年的忠告不由得十分感激。
大四和硕士研究生阶段我们开始有不少“实战”的机会。当面临实际任务时，我们往往会信心不足甚至心存恐惧。这时，老师鼓励说，今后无论你们遇到什么样的任务，都不要说不会做，要勇于承担重任，任何知识和技能都可经过努力而学会，你们学不会，别人也学不会。联想起培根说过的话“用书之智不在书内，而在书外，全凭观察得知”，我们意识到老师确实点拨到了一个关键之处。后来的经历表明，要想完成任务，就要有克服困难的勇气，而且在克服困难中还有无穷的乐趣。
在南大读书的日子里，老师们为我们铸就了坚实、高扬的帆，它使我们在后来的学术生涯中能够经得住风浪。现在，我们也成了南大的教师，我们有责任把以前老师说过的话传承下去。愿南大永远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
（全国政协委员，九三学社江苏省委副主委，地理与海洋科学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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