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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我是个不喜欢读书甚至厌学的孩子。尤记得幼儿园的光景:开学了,邻居家的伙伴都背着新书包开开心心进学堂,我却还是扭捏着黏在大人的身边。常常送到了校门口,我还能一个人默默地溜走,跑去油菜花田挖野菜、追蝴蝶。为此,年幼无知的我没有少挨爸爸的板子、妈妈的责备和邻居的冷眼。久而久之,我成了附近唯一一位不去幼儿园的孩子。
一个厌学的孩子,在大人眼中必然不是一个乖孩子,甚至觉得她是生活中的“多余人”。所以,我更不喜欢跟在爸妈的身后了,反倒爱跟着爷爷去放鹅,因为他似乎从来没有为上学这件事说过什么。他有一群白毛红掌的鹅,那就是他每天的事业。每天早上,爷爷就带上小凳子,拉着我,去村门口的池塘放鹅,常常一坐就是一个上午。冬日阳光下的池塘,水汽氤氲,有如仙境般梦幻。看着鹅群扑棱着翅膀腾空跃起,红掌在水中自如拨动,我就开始想各种奇怪的问题,不明白了就扭头问爷爷:“鹅的脚不怕冷吗?要是我也有这么漂亮的脚该多好啊?”他笑笑,眯缝着眼,对着我的小手哈了两口气:“先听爷爷说个儿歌吧,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我听着听着,纳闷了,这儿歌怎么就像在唱我家这群可爱的鹅呢?那份惊喜和宁静令我激动不已!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就是“共鸣”,也暗含着“寓教于乐”的学问。那年,我七岁,和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一群洁白的鹅在一起,在原野里、池塘边飘荡了整个冬天。至今,我仍然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数数的,我为自己第一次数清了整个池塘的鹅兴奋了很久;我为自己发现这个世界除了野花庄稼还有晶莹的露珠诧异了良久;我也为自己学会那首唐诗“白日依山尽……”傲骄了很久……
多年之后,当我步入学业正轨并成为南大中文系的一名学生时,偶然间读到一本书《寻找家园》。很巧,书的作者高尔泰竟是我的老乡;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的启蒙老师,竟是爷爷。当我把这个奇迹般的发现打电话告诉爸爸时,他的平静让我从自豪转向了疑问。再三追问下,我才第一次听说了这位已和我阴阳相隔的老人的人生故事:他生于民国,长于共和国,是当地有学问的老先生。但因历史原因,无法继续站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他只能凭着文弱书生的手在乡间过活,逃过荒,做个家庭教师,干过村会计,最终定格在我记忆里的却是那位一直眯缝着眼对我笑,任我闹的慈祥的老者。当我听完这一切之后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个放鹅的农民会背唐诗宋词,能写春联做对联,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并且对不学无术的我百般纵容却又潜移默化地给了我那么多字眼和诗情?或许他看惯了世事变迁的无奈与荣辱,读书为了什么?最终连立锥之地也只是求来的而已。但当我想起自己一笔一划都是授自他那苍老颤抖的双手时,我又开始坚信:他希望自己的孙女腹有诗书!
今年暑假,我和男友去了一次大西北,火车穿山洞走高原闯沙漠时,我的内心似乎没有那么激动。我随身带着《寻找家园》,因为这本书,这次旅行必然是沉重的。我们去了兰州大学,又在清晨的火车上经过高尔泰曾经劳改的地方――酒泉夹边沟农场附近,最后在敦煌莫高窟结束了旅程。回来的车上,我重读《寻找家园》,终于能体味:起死回生的人,为什么选择了如此平静美好又无奈的文字。是的,世事沧桑,可是承受得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活得从容,不留与他人美好呢?妙笔生花,字字留香。放下书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旅程远不只六千里,而是童年到今天。
少不更事时,读书是一门苦差事,伴着心惊胆战;年少轻狂时,读书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生活状态,我们一起读书考大学;如今,读书是什么呢?我想说,这是一趟永远没有终点的旅行。凭着执念去寻找书中的人和事,就在惊鸿一瞥的刹那,仿佛那些离你远去的背影重又相聚,我来到你的城市,我们坐而论道。那时,再也没有遗憾,只有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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