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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观念
[德国]雅斯贝尔斯(哲学家)
一、作为特殊学校的大学
大学也是一种学校,但是一种特殊的学校。学生在大学里不仅要学习知识,而且要从教师的教诲中学习研究事物的态度,培养影响其一生的科学思维方式。大学生要具有自我负责的观念,并带着批判精神从事学习,因而拥有学习的自由;而大学教师则是以传播科学真理为己任,因此他们有着教学的自由。
大学的理想要靠每一位学生和教师来实践,至于大学组织的各种形式则是次要的。如果这种为实现大学理想的活动被消解,那么单凭组织形式是不能挽救大学生命的,而大学的生命全在于教师传授给学生新颖的、符合自身境遇的思想来唤起他们的自我意识。大学生们总是潜心地寻觅这种理想并时刻准备接受它,但当他们从教师那里得不到任何有益的启示时,他们便感到理想的飘渺和希望的破灭而无所适从。
我认为,大学的理想始终存在着,实现这种理想则依赖于我们每一个人,依赖于理解这一理想并将它广为传授的单个个人。
二、大学改革的任务
大学的建设、研究机构的设立、开设讲座、修建图书馆、增加教师的人数、关心学生的生活,以使他们能把全部精力用于学习上,上述的一切都属于物质上的问题,都可以通过必要的资金加以解决。
大学的改革涉及到两项任务:首先是必要的建筑设施,教授、讲师和助教之间的分工,大学组织的改造和权力分配,以及行使职权等等;其次是重新标举大学的力量和观念,因为大学已到了自身消解的地步。这两项任务不能相提并论,重新确立大学的观念是首要的任务。
从大学改革的双重观点来说,一是大学组织和建设的外部改造,二是为赢得大学观念新形态的思维方式的内在转变。怎样正确处理这二者之间的关系,决定着大学的命运。
精神贵族是从各阶层中产生的,其本质特征是品德高尚、个体精神的永不衰竭和才华横溢,因此精神贵族只能是少数人。大学的观念应指向这少数人。大学就是要求在成绩和个性方面都十分突出的人才,这是不言而喻的,它们才构成了大学生命的条件。
三、大学教师的尊严
大学教师首先应是研究者。如果想把大学教师当作教书匠来用,那就错了。
四、学生的自由与责任
如果要培养出科学人才和独立的人格,就要让青年人勇于冒险,当然,也允许他们有懒惰、散漫,并因此而脱离学术职业的自由。
假如我们希望大学之门为每一个有能力的人敞开,这就是说不要因为一些需要特别技巧应付的考试而淘汰了真正具有创造精神的人。
通过一连串考试,一步步地抵达目的地,这种方式对不能独立思考的芸芸众生来说是十分有利的,而对有创造精神的人来说,考试则意味着自由学习的结束。大学应始终贯串这一思想观念:即大学生应是独立自主、把握自己命运的人,他们已经成熟不需要教师的引导,因为他们能把自己的生活掌握在手中。他们选择地去听课,聆听不同的看法、事实和建议,为了是自己将来去检验和决定。谁要想找一位领导者,就不该进入大学的世界。
高等学府的本质在于,对学生的选择是以每个人对自己负责的行动为前提,他所负的责任也包括了到头来一无所成、一无所能之冒险。在学校里让学生在精神上做这样的选择是最严肃的事情。
精神贵族有自己的自由,不论是在达官贵人或工人群中,在富商人家或在贫民窟里,均可发现他们,但不论何处,精神贵族都是珍品。而进入大学学习的年轻人便是全国民众中的精神贵族。
精神贵族与精神附庸的区别在于:前者会昼夜不停地思考并为此形销体瘦,后者则要求工作与自由时间分开;前者敢冒风险,静听内心细微的声音,并随着它的引导走自己的路,而后者则要别人引导,要别人为他订下学习计划;前者有勇气正视失败,而后者则要求在他努力之后就有成功的保证。
大学教育的主要目的
[英国]亨利・纽曼(教育家)
我一直强调智力的培养本身就是一种目的,这是合情合理的;其次,我重视这种培养的性质或内容。无论哪一种真理,都是智力作用的合适对象。因此,智力的培养在于使它能够理解和思考真理。我们知道,智力的培养是通过逐步的积累,通过一种心理过程,通过对一种客体的反复观察,通过许多要领的比较,联合、相互纠正和不断的适应,通过运用、集中以及多种能力的共同作用和心理训练,最终才能完成的。这样一种综合,必然是一件训练的事情。再则,这样一种训练是一种习惯的问题。
训练是大学的职责,这一训练过程就叫作博雅教育。这种教育不是为了某一特定的或偶然的目的,不是为了某种特定的职业或专业,也不是为了研究或科学,而是为了智力而训练智力,是使智力能够感知其合适的对象、是为了最高级的文化。虽然没有一个人的智力能被训练得像想象中的那么好,或者他的智力是其他知识分子的榜样,然而,确实有人知道真正的训练是什么,至少有人为这种训练作好了准备,他们把这种训练的准确范围和结果作为优秀的标准,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许多人可能会受到这种训练并真正获益。
目前,有些要人对这种训练持冷漠态度。他们坚决认为:教育应限于一种特定的和狭窄的目的,应得到某种明确的、能够度量和衡量的成果。他们把这称之为使教育和教学具有“效用”。“实用”成了他们的口号。那么在博雅教育的商品市场中,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不否认,实用在广义上可以作为教育的目的,同时我又认为,智力培养本身也是件好事,智力培养本身即目的。
如果必须给大学课程指定一个实用的目的,那么我说它就是训练社会的良好成员。它的艺术是社会生活的艺术,它的目的是适应世界。一方面,大学课程不把它的目的局限于特定的专业,另一方面,它也不培养英雄或激励天才人物。真正天才人物的著作不受写作技巧的影响,英雄的头脑不受规则的支配。大学不是诗人或不朽作家的诞生地,不是某些学术流派的奠基人的诞生地,不是殖民地领导人的诞生地,也不是其他国的征服者的诞生地。大学不能保证培养出像亚里士多德、牛顿、拿破仑、华盛顿、拉斐尔、莎士比亚那样的名人,尽管在此之前大学内有他这种性格的人。另一方面,大学也不满足于培养出评论家、科学家、实验者、经济学家或工程师,尽管大学里也有这样的人才。但是,大学训练是达到一种伟大而又平凡目的伟大而又平凡的手段,它旨在提高社会的思想格调,提高公众的智力修养,纯洁国民的情趣,为大众的热情提供真正的原则,为大众的志向提供确定的目标,扩展时代的思想内容并使这种思想处于清醒的状态,推进政治权力的运用以及使个人生活之间的交往文雅化。这种教育使他准备去胜任任何职务,去精通任何一门学科。这种教育告诉他如何去适应别人,如何去了解别人的思想,如何在别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思想,如何影响别人,如何与别人达成谅解,如何宽容别人。他能够在任何社会安身,他与个人阶级都有共同的话题,他知道何时表达自己的思想,何时保持沉默,他能够与人交谈,也能够倾听别人意见。
大学及其功能
[英国]A.N.怀特海(数学家、教育家)
大学的扩张是当代社会生活的一个显著特征。所有的国家都分享了这一运动。
大学是教育机构,也是研究机构,但大学存在的主要原因既不能从它向学生传授纯粹知识方面,也不能从它为院系成员提供纯粹研究机会方面去寻找。
大学存在的理由在于,它联合青年人和老年人共同对学问进行富有想象的研究,以保持知识和火热的生活之间的联系。大学传授知识,但它是富有想象力地传授知识。至少,这就是大学对社会应履行的职责。一所大学若做不到这一点,它就没有理由存在下去。
大学造就我们文明的知识先驱:律师、政治家、医生、科学家和文人学者。大学一直是引导人们面对他们时代的混乱的思想之家。
人类更深入一步的各种努力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在一个大机构中,作为新手的年轻人,必须服从命令,照章行事。……这样的工作就是一种强化训练,它传授知识,造就忍耐的性格,并且,这是处于新手阶段的年轻人惟有的工作……
其结果是职业后期所需的重要素质很容易在早期被践踏。因此,一个人要受到大学的适当的训练,应期望通过具体的事例和必需的习惯去获得想象的训练,而不是单凭经验去做苦工。
一所大学的特有功能就是运用想象力去获得知识。若不是为了这种重要的想象力的,也就没有理由说为什么商业人员和其他职业的人不应该随心所欲地一点一滴地收集事实。大学是富有想象力的,否则就不是大学(至少毫无用处)。
想象力是一种“传染病”。它不可能用尺量,用秤称,然后,再由大学教师分发给学生。它只有通过其成员自身也具有丰富想象力的大学进行交流传递。讲到这一点,我无非在重复一个最古老的观点。二千多年前,古人就用一支代代相传的火炬来象征学问。这个燃烧的火炬就是我所讲的想象力。组织大学的全部艺术在于提供教育的是由其学问闪耀着想象力的大学教师,这是大学教育的问题之一;除非我们小心谨慎,否则,我们如此引以为豪的大学近来在学生数量和活动的多样化方面的巨大发展,都将由于我们对这一问题的错误处置而未能产生正确的结果。
想象力和学问的结合需要悠闲自在、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气氛,需要多种多样的经验,需要同那些在观点上和智力训练上不相同的心智相互激发。还需要在促进知识的发展时,为周围社会的成就而自豪的兴奋和自信。想象力不可能一劳永逸地获得,然后永远保存在冰柜里让其以固定的数量定期增长。学习和富有想象的生活是一种生存方式,而不是一件商品。
学者的职责是唤醒智慧和美的生活,这种生活若不是学者们的苦心孤诣,在过去就丧失了。一个进步的社会有赖于三个群体:学者、发现者和发明者。 (摘自《书城》2000年第10期)
什么是大学精神?
赵鑫珊
你能想象没有北大、清华、南大、复旦、交大、同济、浙大和中大……的近代和现代中国吗?
如果把哥丁根大学、莱比锡大学、莱比锡音乐学院、海德堡大学、柏林大学和哥尼斯堡大学……的历史都抹掉,德国科学、艺术和哲学的伟大传统还会剩多少?
大学不可能是乡村而全然是城市文明的产物,尽管乡村的农民和土地用剩余粮食养活了教授和大学生。
大学应该教人怎样去思考,而不是教人应当去思考什么。
世界一流大学应成为人类大脑的精华;应成为人类思想感情的宝库;应成为时代良知和智慧的火把,照亮愚昧和黑暗,驱散困惑和迷雾。
也许,大学精神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应是时代精神的代言人。
一流大学应当是一个民族大脑最敏锐的部位,是左脑和右脑最成功的协调或联合。(我指的是文理科相通。)
一流大学应成为时代脉搏,从中有浩气喷薄。它应有这样一种英雄气概:人不敢言,我则言之;人不肯为,我则为之。这不仅是指在科学或学术领域的胆识,在社会正义、良心和道德等领域,同样应如此。
“细听蝉翼寂,遥感雁来声。”――一流大学精神应是这嘹唳秋空万里的雁阵。
“野鸭成群忽惊起,定知城背有船来。”――“船”,即新世纪、新时代的航船,“成群飞起的野鸭”应是一流大学精神。
一流大学应成为在许多领域的拂曙能先百鸟啼的报春鸟。――这便是我所说的它“应当是一个民族大脑最敏锐的部位”的涵义。
大学精神在“志”和“气”:志贵高远,气贵雄浑。正是这气概,将为时代培养出一大批顶天立地的人物。比如牛顿便是从剑桥大学走出来的。康德则是哥尼斯堡大学的灵魂。牛顿为18世纪英国工业革命和西方工业文明的到来奠定了力学基础。因为工业文明的精髓只一个汉字:“力”。
歌德、席勒和贝多芬都受到过康德哲学的熏陶。贝多芬音乐在本质上是康德哲学的旋律化或音响化。
爱因斯坦从13岁便开始读康德的书。他在瑞士联邦工业大学就读的数学物理系,有门必修课:“科学思想理论――康德哲学”。进入青年时期,爱因斯坦则反复研读了康德的《任何能作为科学而出现的未来形而上学(Metaphysik)的绪论》,即《绪论》。1918年,建立了狭义和广义相对论的爱因斯坦在夏天给友人写信:“我正在这里读康德的《绪论》,并且开始理解到这个人所发散出来的和仍在发散的那种发人深思的力量。”
然而,康德却是哥尼斯堡大学精神培育出来的。他就读于该校,后来成了该校教授和校长。同样,康德也反过来参与铸造了哥尼斯堡大学的精神。他的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哥尼斯堡这座城市,但他的思想却渐渐传播到了整个文明世界。
青年时代的我,最向往三所大学:英国剑桥,德国的哥丁根大学和哥尼斯堡大学。
一句话,大学和科学院应体现一个民族或时代的胆识、志向和勇气:创前古未有,而后可以传世。
《文汇报》200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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