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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写过一篇短文,曰《失魂的大学》。友人评曰:所言重在一个“失”字,于“魂”之本身则言犹未尽也。今就大学之魂再略陈数言,以向我校同仁请教。
近年来不少朋友都很推崇陈寅恪先生所说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以为这就是大学之魂。但我觉得,这仅仅是大学精神应有的一种“常态”,或者说仅仅是铸造大学之魂的必要条件之一。在这一“常态”之下,还有一个更加核心的东西,就是最大限度地、在社会所能达到的高文化起点上培养与发挥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而要达到这一境界,“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正是必不可少的条件。所以我认为,一定历史时期一个国家民族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最高表现(它表现在各个学科里,并以巨大的精神性或物质性的发明创造为载体),就是大学之魂。有人说“人文精神”是大学之魂,这也不能说不对,因为“人文精神”的核心就是人之为人的那些心理与文化素质,正是这些素质支撑着人的价值与尊严,而其中(下转第四版)(上接第一版)最具有决定意义的,不就是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吗?
如果我们承认想象力与创造力是大学之魂,我们就可以进而确认这“魂”的生成和维系所必需的一系列条件:
一曰怀疑的精神。黄宗羲曰:“小疑则小悟,大疑则大悟,不疑则不悟”,马克思说:“怀疑一切”,都是这个意思。一切大学问家无不从此“疑”字起家。二曰批判的精神。这与前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问题。批判不是否定已有的文化积累,而是在扬弃中达到更高的境界。三曰超越的精神。一要超越众人之“俗见”,二要超越前人之“成见”,三要超越社会既成文化秩序的“定见”。四曰探求真理的执著与痴迷。这是一种“忘我”与“殉道”的精神。真理是大学的最高“皇位”。知识是大学的最有效的“资本”。因此,第五个条件就是不耽于“物欲”、不屈于“权势”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为了实现这五条,大学需要一个宽松、自由的环境(这里说的宽松和自由不仅指思想上的,而且也指时间上的)。
大学之魂不是飘在天空中的空气,它必有所附丽与寄托。它的“肉身”就是大学的教师、学生(包括各个学位层次的学生)及其他供职于大学的人。一所大学有它的物质外壳,如大楼、设备等等;有它的精神内涵,这就是它的人以及人所体现的大学之魂。前者可于短期内“成长”起来,有钱就行;后者是几十年上百年才会形成的,光靠钱不能解决问题,不仅要靠多年的文化积累,而且还要借助于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社会的好多条件,才会得到保护。思想上的教条主义、政治上的功利主义、经济上的实用主义都是戕害大学之魂的东西。二十世纪初,鲁迅提出“伪士当去”。这种“伪士”就是指那些“精神窒塞,惟肤薄之功利是尚,躯壳虽存,灵觉且失”的知识分子。现在这种“伪士”在大学里也不能说已经很少了。还有一个“官本位”,在刚刚过去的整个二十世纪以及目前,也是破坏大学之魂的一个很顽固、很强大的势力。某些曾有过光辉历史的大学以出官(尤其是出大官)相标榜,以出官为大荣耀。我绝不是说大学出来的人不应去做官,而是说大学不应是官的“培养基地”。这里有一个“谁就谁”的问题。按上述大学之魂的要求培养出来的人去做官,我想大都会是
很优秀的、与民造福的官。但如果倒过来,按官场的一套“哲学”来办大学,以政治功利主义消解了大学之魂,那就恰如王国维先生所说的“以官奖励学问,是剿灭学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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