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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迎来百年华诞的南京大学,身上有着太多的积淀,用几个高度凝炼的字很难表达清楚。前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先生曾经用"诚朴雄伟"概括这座学校的品格,获得不少校友的认可,我也感到恰如其分,只是还要做一点补充。
南京大学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1902年建立的三江师范学堂,这是名副其实的东南最高学府,和北大的京师大学堂即后来的北京大学双峰并峙。北大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发源地,是新派人物的大本营。在一个除旧布新的时代,社会革命带来的文化反省到处激荡,推翻旧传统,建立新传统也成为题中应有之义。但是,千里之外的东南大学却偏偏传来说"不"的声音。一批归国不久的留美学生以文化本位主义的立场,把欧美现代文明所造成的人文精神的失落作为前车之鉴,对新文化运动提出了另外的见解。在举国"咸与维新"的风潮中,这声音显得非常"另类"。可是80年过去了,当现代化的研究者回顾近一个世纪步履蹒跚的历程,当学术史的研究者反思激进与保守的互动价值时,都不约而同地称赞当年"学衡派"的超前意识,可是,他们当时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呢?坚守位置的代价面对的可能是所有文化新锐的攻击。从那时起,南大的坚韧品格就开始显现。
南北学风能够互相沟通、取长补短最好,但在相当的时间里,似乎有各行其是的样子。黄侃和吴梅都曾经在北京大学任教,一个是经史巨擘,一个是词曲大家,后来却先后回到南京。汪辟疆《悼黄季刚先生》一文中说?quot;五四前后,胡适、陈独秀等倡文学革命,蔡孑民左右之,先生始而与争,继乃愤而去职。"黄侃并自言:"平生友朋游宴之乐,金陵为最。"学术思想上的特立独行,遇志同道合者,才如鱼得水。在南京这个地方,学者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个个述而不作。不管是早先的东南大学,还是后来的中央大学,聘请教授似乎都不怎么看重现代学术制度规定的尺度,即著述的数量,印成的铅字,而更重看重人们心里的尺度。胡适有大名于时,喜好著述,著作一部接一部出版,甚至迫不及待出版了两种只写了一半的书,如《白话文学史》之类,确也引领了一时的风气,从北方蔓延开来,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了重大影响。可是,在南京城里,一批杰出学者仍然坚持自己的风格,黄侃仍然在那里批注经史,汪辟疆仍然在那里条别札记。事实上,他们对北方的某种学风往往不以为然,汪辟疆曾写《编述中国诗歌史的重要问题》一文,针对胡适诸人的白话文学史著述说?quot;例如语体文学,在前人虽然有不少人的创作,但皆是一时兴到,随笔挥洒,不但前人未尝重视,即作品亦早已早成刍狗,现在提倡语体文的作家,因为要使人明了语体文是有他们的历史掌故,于是尽量在文艺上搜求历来白话诗文,居然撰出了许多的白话文学史,影响其他许多的文学史家,也要于文学史上,存在相当的地位,甚至攻击文言为贵族文学,至不惜摧毁而后快,不知但快己意,实际上与史实相去甚远。"这种态度,和陈寅恪当年标举的对待历史人物和事件要具有"理解之同情",完全一致,批评的是主观虚浮之风。当然,他们在当时不可能在风头上,可是对学术史进行总结时,那种独立的学术品格,以及以"东南学派"而著称的心智果实,最终仍然赢得了极大的尊敬。
这种精神,很自然地延续了下来。1952年的院系调整,南京大学从一所系科最齐全、规模最宏大、力量最雄厚的学校,被弄得七零八落,甚至迁离开中央大学原来的所在地。当年这里的学生曾经由于"江苏大学"之名太具有地方性,甚而酿成学潮,现在,历史又一次重演,人们却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长期以来,南京大学不占天时,也不占地利,她所拥有的,只有人和,也就是一股心气。南京大学从来都是承认现实的,南京大学又从来都是不满足于现实的。这源于一种清醒的认识:要发展,靠自己。于是,就有了高校排名榜上的"钱(前)三强",有了连续7年SCI的第一名。一段时间里,北方人往往不?quot;南大"的所指,在他们看来,南大就是"南开大学"。现在,提起南大,全国又有多少人再犯这种"糊涂"?南大硬是靠苦干,抓住了发展中的每一次机遇。从而证明了一位先民的理论,那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就是说,不是去等待,去抱怨,而是去开拓,去创造。可喜的局面来之不易,原因多端,坚韧当是其中最重要者之一。
所以,要谈南大精神,谈南大品格,不能忽略坚韧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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