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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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18 期 2010-03-10
永远的列维・斯特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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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列维・施特劳斯从1934至1939年到巴西圣保罗大学担任人类学和社会学教授。正是利用这个机会,他到亚马逊河流域的印第安部落进行调查,开创了他个人的人类学术生涯。在进行人类学田野调查的基础上,列维・施特劳斯连续发表《亲属的基本结构》及《忧郁的热带》等重要著作,奠定了他在人类学及社会科学领域中的崇高地位。
  上世纪50年代后,列维・施特劳斯先后发表许多重要著作,其中包括:《结构人类学》两卷本、《当代图腾制》、《原始思维》、《神话学》第一卷《生的与熟的》、《神话学》第二卷《从蜂蜜到烟灰》、《神话学》第三卷《餐桌礼仪的起源》、《神话学》第四卷《裸人》、《假面具的途径》、《遥远的眺望》、《演讲集》、《嫉妒的女制陶人》、《象征及其副本》、《猞猁的故事》、《看,听,读》等。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列维・施特劳斯先后担任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巴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宗教研究所所长、法兰西学院院士兼人类学讲座终身教授。1982年退休后,他仍然坚持从事研究和创作以及其他的文化活动,直到他以101岁高龄逝世为止。

  那个秋日清晨―――“他走了……”,五封邮件同时收到,告诉我同一个消息。“人生自古皆有死”,何况他这样一位高龄的老人,知道这件事迟早是要发生的,可是这个消息仍然令我无法平静。
  邂逅列维・斯特劳斯实在是偶然,这次偶然的机会使我认识这位人类学家。我在2003年9月应邀去法国进行为期4个月的研究,目的在于了解法国20世纪语言学流派。到达巴黎的第二天,我就去逛书店了。拉丁区有的是书店,真是令人喜欢。橱窗里有本书倏然印入我的眼帘,封面上一幅大大的照片吸引了我的眼球,书名是《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列维・斯特劳斯生于1908年,是20世纪的风云人物,可谓世纪老人了,了解他,不就能够了知整个20世纪的历史背景了吗?了解他,不就能把握那个时代的脉搏了吗?心里想着,我就把书买了下来。回到住处,立刻打开书,一口气读了下去。
  一个月后,我和朋友在一家中国餐馆用餐时,偶遇学者程抱一先生,攀谈之中,了解到程先生曾是南大的学生,而我现在恰在南大工作。听了我此行的目的,先生对我说,“夫人,如果我有个建议给您的话,那就是放下您的研究,先翻译列维・斯特劳斯传记。”
  买书的初衷仅仅为了了解那逝去的世纪,至于翻译,我可没想过。不过程先生的话不能不引起我的重视,我又打开了书,认真地阅读起来,这次我意识到了程先生的心思。好,那就让我的研究从翻译开始吧。我的想法得到了同事的支持。
  在巴黎的逗留就要结束,我去外省看望朋友,临行前,给列维・斯特劳斯先生发去一封短函,希望能去拜见他。没想到,很快秘书的电话打来了,列维・斯特劳斯将于元月五日在办公室里接待我。
  那天,我终于能见到列维・斯特劳斯先生了,沿着螺旋式的楼梯拾阶而上时,我想到:列维・斯特劳斯曾五次访问日本,却未曾来过中国,可能的话应当请他来中国访问,请我们全世界的人类学大师看看中国的56个民族。等上到二楼,再穿过大厅,秘书就带我走进了列维・斯特劳斯的办公室,只见先生一身西装,穿着讲究,看见我后笑呵呵地起身迎着我走来,我赶忙迎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一个饱经风霜的世纪老人竟然如此的平易近人,先生的平静和和蔼打消了我的局促不安。我们寒暄过后聊起先生本人的传记来。
  列维・斯特劳斯说过,有些问题,有人已经反复问起,可他四十年前就已经回答了。先生的记忆力非常好,交谈之间,只感觉到这位慈祥的世纪老人,依然思维敏捷。其实我没读过他的什么书,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之所以要见他,就是想对大师有种感性的认识,通过聊天,感受大师的风采,这些将有利于人物性格的把握。
  之后我又简单地说了我的求学经历,就传记作者的一些看法,向他征询了意见。先生非常耐心地解答我的疑问。就这样我们愉快地交谈了半个小时,大师毕竟是95岁的老人了,我不敢太劳累他,也不敢太占用他的时间,便起身向他告别,并答应译作完成后就立刻来看他。“那是什么时候呢?”“一年后吧。”他说:“那我可能不在了。”怀着些许的惆怅,我告别了先生。我想,对于这样一个高龄老人,请他来中国已经不可能了,我惟一的希望是,他健康地生活着,等我来年再去看望他,那时,我一定给他带点中国的特色小吃。
  离回国还有几天时间,我冲到蓬皮杜文化中心,查阅了关于列维・斯特劳斯的所有资料,看了中心收藏的所有录像资料。列维・斯特劳斯的形象就这样鲜明、生动地留在我的脑海之中。为了又快又好地完成这本书的翻译,我在回国前就读了两三遍。记得我在从外省回巴黎的火车上,坐在我旁边的似乎是一位大学教师,一路上,我拿出记满问题的练习本,向这位老师求教,三个小时的路程上,我提出一个个问题,他一个个耐心地给我解释。一问一答中火车抵达巴黎车站。该分手了,那位先生对我说:Bon courage Madame。法国人在你遇到困难时,习惯用这句话来鼓励你。之后,带着对先生的美好印象我登上了回国的班机,从此我将踏上认识列维・斯特劳斯的精神之旅。那一年,我正好五十岁,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这个天命年是否指的是,我在翻译中所得到的精神启示呢?
  那年我因意外事故手臂受伤,做了两次手术,术后本应该有康复训练的,可我心中一直记挂着列维・斯特劳斯,一心只想早日完成译作,早日返回巴黎看望列维・斯特劳斯,而忽略了自身的健康,以致于错过最佳治疗时期,左臂从此不能如先前那样自如活动。
  等翻译工作一结束,我就赶紧去了巴黎,记得那是2005年夏天。一到巴黎,我就电话预约,后来如约见到了列维・斯特劳斯,我没有忘记对老人的承诺,带去了一些中国的小吃送给了他。我对他说《传记》的完成,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想现在应当着手那已经开始而中断的《普通语言学手稿》的翻译了。列维・斯特劳斯对我说,他已经看了这本书。这年,他97岁。列维・斯特劳斯真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虽然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写作研究,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世界的观察和思考,自始至终关注学术界的动态和进展。
  当得知他的身体和心理状况日渐不佳时,我于2006年,再度去巴黎时,就不敢去打扰他。法兰西远东图书馆和列维・斯特劳斯的社会人类学实验室同在一个大院里,从图书馆望去,就可以看到他的办公室的小窗。每次去图书馆,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小窗张望,渴望去看望他,又害怕打扰他。犹豫之中,假期来到了,列维・斯特劳斯按照惯例去乡间度假,我终于未见到他就遗憾地离开巴黎。
  我为此一直很后悔,哪怕只是问声好呢。我怕再也见不到列维・斯特劳斯,抱着这样的恐惧让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没有去看望他的缘由,并且肯定地说下次去巴黎,一定去看他,决不犹豫。
  翻译索绪尔《手稿》的过程,也是不断发现的过程,我欣喜地将其中的发现写信告诉了列维・斯特劳斯。没想到,我的信给他造成心理负担,他遗憾地表示,信很有意思,谢谢我告诉他这些有趣的事,可是请我原谅他老了,不能给写我长信。我是多么希望他知道我的发现啊,既然这个发现与先生一生的追求有关,可是又不能给他负担。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矛盾的心态下等到2007年10月,再一次见到他。两年不见了,我情不自禁地前去拥抱他。列维・斯特劳斯真的老了,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五年前,他还能搬动椅子给我让位,而这一次,他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了。我呈上带去的礼物,列维・斯特劳斯很感动。见到他,我就很满足,一肚子的话都没敢说,就怕给他造成心理负担。
  我们寒暄了几句,列维・斯特劳斯知道我要去阿拉斯工作,对这个城市,他似乎并不陌生。的确,二次世界大战以及之前北方的很多城市都是战场,二战期间,列维・斯特劳斯就曾被派往马其诺防线。告别老人时,我听到楼下的工作人员正在小声地议论:瞧……就是那位中国妇人竟敢去拥抱列维・斯特劳斯。我知道我是幸运的,可以走近他,可以亲耳聆听他,甚至跟他对话。这在许多法国人看来都是难以企及的梦想。
  列维・斯特劳斯一生都离不开他的实验室,这样的高龄,他仍坚持每周去两次办公室。记得两年前,我曾问秘书,列维・斯特劳斯怎么到办公室来,“坐地铁。”“啊,那怎么行,给人碰一下,怎么办?”我焦急地说。秘书说:“现在是由他夫人开车送他过来。”“噢。”我这才放心。
  然而不幸的是,我的担心终于成为事实。我再次去巴黎时,得知他摔了一跤,永远不能再回到他心爱的办公室了。这一跤可想而知,对一个99岁的老人是多么痛苦!手术后的康复对老人又该是怎样的考验!从此,我只能从秘书那里知道他的些许消息,我默默地祈祷,但愿老人能够重新再站起来。
  不久我该回国了,无论如何要去跟老人道别。按照法国人的习惯,突然造访是不礼貌的,我写了信,留下电话号码,约定好,若同意我过去就不用打来电话。我等了很久,电话铃声居然没有响,我想我大概可以去了吧。那天,我兴冲冲地带上一床蚕丝被,那本来是托一个意大利姑娘从中国带给我的,我交代她要买最好的,价钱不计。这位姑娘几番周折把丝被带到了巴黎。当知道我是送给列维・斯特劳斯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肯收下钱,带着姑娘的好意,我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列维・斯特劳斯家在位于勃艮第和香槟省之间的利涅浩尔村,具体如何走,我并不知道。我根据那个小村的位置大致选择了距离较近的车站下车。没有公共交通,站旁有出租车服务。我坐了出租车上路了。这儿的确如《列维・斯特劳斯传》中所言,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区,虽然一路上都有指示路牌,司机仍不时向人打听问路,终于车驶入一座森林,我不由地想起了书中描述的句子来:这里没有人工雕琢,只有大自然。赏心悦目很重要。有些时刻无与伦比:冬春交替之际……大自然在一天之内就变了样,天好时,一个小时后就是另一番景色。列维・斯特劳斯悠然漫步在乡间,如同一个采集植物的绅士,又像一个浪漫的幻想家。他出发去森林探险,采摘蘑菇,嗅闻周围的气氛,体味光线的变化,叫出花草的名字,辨认植物种类,观赏树叶的纹理。这里的一切都使他好奇,每一个发现都使他欣喜。
  我沉醉于遐想之中。我终于明白列维・斯特劳斯为何选择这里。正如他自己所言,在这里,他了解巴西胜过法国,了解印第安人的家庭和社会生活胜过勃艮第地区农民的生活。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世界之角,在这个远离工业文明的地方,他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在这座深远的森林他可以独自漫步直至瑞士边界而无须走出森林。
  终于汽车驶入村庄,村头有两三个少年玩耍。我们刚一提到列维・斯特劳斯的名字,孩子们立刻手指不远处的大门。驶入大门,一座城堡!司机问我需要在这儿待多少时间,我想至多半个小时吧。他说这个时间可以去加一下油。只见城堡的大门是关着的,我只好绕到城堡后,见到一位园艺工正在修剪花草。看见我后,他高声喊起来,这时,有一位妇女从花园后跑出来,大概是列维・斯特劳斯夫人吧,我想。她向我跑来,兴奋地叫着什么人的名字。等走进时,才发现认错了人。她脸色一变,冷冷地问,为什么我冒昧前来。我说了事情的缘由,说特地前来与先生话别。并告诉她我下了火车,坐出租车过来的。“就近有一个火车站”,她说。还说列维・斯特劳斯早上有过接待,不见外客。很显然她不高兴,也不打算让我再见先生一面。我忙说,那我就把东西留下,现在就回去。夫人这才说,那我进去通报一声。
  很快夫人出来对我说:“你可以进去,一分钟。”她陪我到列维・斯特劳斯的办公室的门口。列维・斯特劳斯就在眼前,人瘦了许多,我急忙过去,他身子前倾来迎我,我过去拥抱他。“您从那样遥远的地方来!”我还没说什么呢,夫人已经进来了,问我要喝点什么,我随口说喝水吧。转身又问她的先生要喝什么,大概列维・斯特劳斯也说喝水吧,夫人示意我随她出来,我原以为是一起去客厅的。可是,妇人让我站着,看着我喝了两口水,随即送我到门口。一切都发生在那一分钟,我梦游一般地走出大门。
  司机加油未回,我在大门口四下观望,原来城堡就处于村口,利涅浩尔的界牌明确地标记着。看到了列维・斯特劳斯,我很知足,心中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直等到了火车站,等上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列维・斯特劳斯应当还在等着我吧,而我连一声再见都没说就走了……想到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回国以后,我在北京的同仁堂为列维・斯特劳斯买了药,托学生寄往法国,列维・斯特劳斯是否收到,我不知道。我专门写信给列维・斯特劳斯解释那天为何不告而别,先生也没有回信。列维・斯特劳斯是个非常有礼貌的人,见信必回的。即使他没有能力时,他也会委托妻子代笔的。
  本来今年九月我要去法国工作,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先生,可是手续几番周折,签证始终没有下来,去法国的事耽搁了下来。我最终没有能再见先生一面从此成为我终身的遗憾。现在给我一丝安慰的是,先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接受了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中国人的问候,最后感受到人世间人情的温暖。想到先生不必再忍受肉体的痛苦,我因此而释怀。列维・斯特劳斯先生,您勤奋一生,为我们留下如此之多的精神财富,现在您可以安息了。
  愿列维・斯特劳斯与我们同在。以此纪念我们全人类最伟大的人类学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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