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20日出版  总第 1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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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29 期 2010-06-30
小殷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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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殷庄是原吕梁乡的一个自然村,穷山子、�山、小狼山、大狼山、双山、云临山、草山子、马腿山、壳山、邓山、凤凰山四面环绕,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与外界相连。这是个基本保持了改革开放前风貌的小山村,庄子里散乱地住有20来户人家。房子大多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建造的石头瓦房。这些民居大都是一种样式,木头双扇门,有门吊子,门鼻子;门的两边正墙上各安有木头方格窗户,用纸糊着,还贴有蝴蝶等窗花。两边屋山头上都留有雀乎眼,也有打坚基的土墙,个别的还是用麦草苫的屋顶,只是有些房子很破旧,已经没人住了。很多人家搬到山外去了,只有十几户不愿走的,多是老人还住在这里。

  小殷庄居徐州东面的吕梁,吕梁为古名,多山,问及乡野,百姓说有塔山、朱山、马山、二龙山,大小山头计一百七十余座。古有泗水悬流而过,气大势大,惊了天地,也就动了鬼神,得“吕梁洪”之名而扬天下。看来圣人也不能免俗,庄子告诉我们,孔子曾经来此观洪。孔圣人在这儿说了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句话很有名,传了千古。
  我们似乎有个习惯,但凡皇帝到过的地方,那一定是了不得的地方,要么有王气,要么有仙气,至少也是个风水宝地,风水先生都这么说。孔子当然不是皇帝,但是皇帝都尊重他,给他修府、修庙、修林,他就不是凡人,那是圣人,既然圣人来过,此地也就不俗了,吕梁是个不寻常的地方。
  还得扯上一句,离此不远的一个小庄,也沾了孔圣人夜宿的光,庄里人心眼子活,孔子走后,小庄就弃了旧名,改名叫“圣人窝”,受用至今。我是俗人,也慕圣人之名去了趟圣人窝,焦墨写得画稿八幅。
  话扯远了,还得说小殷庄。
  从吕梁街去小殷庄,要从塔山西面绕过去,拐几个弯子就到了,很近。据说,孔子观洪就在塔山,想必孔圣人应该路过。小殷庄似乎没沾染上圣人气,依然安静,甚至有些落魄。庄户人家拴着的看家狗既安逸又警觉地注视着你,草鸡若无其事地在树杈上蹲着,几只大白鹅嘎嘎的在地上觅食,羊羔子满足的趴在妈妈怀里吃着奶,楝树下的灰驴驹子静静地眺望着远山,几只受了惊吓的鸟鹊飕飕振翅向天际而去。房屋之间,树木列阵,山楂树、洋槐树、柿子树、梧桐树,还有石榴树,多有百余年光景,叶子落净,只剩下焦黑色的干枝在风中晃动。穿插在树木间的,是一座座的麦穰垛、秫秸垛,干黄干黄的,还有酱色的棉柴垛。庄外,疯长的杂草一片一片地倒向大地,与杂树、藤蔓纠结在一起,枯黄黄,白晃晃,苍苍茫茫,远望如烟。裸露的山石是青灰色的,就连石间夹杂的山土,也是灰黄色的,一切仿佛都还在沉睡,而且是千年,一派肃杀气。你会认为它内敛,甚至古旧。
  这人间的寻常景致,都被落日的余晖笼着罩着,淡淡的,如雾般的,蔓延到你的心里,不,是沁到你的心里。你会生出诗意,像陶渊明和泰戈尔那样低吟,浅浅的,一种唯美的低吟。
  小殷庄就是一个石头庄,石屋、石院墙、石台子、石锅炝子、石烟囱、石茅厕,石猪圈、石羊圈、石鸡窝,石磨、石碾盘、石碌磙、石槽、石碓窝子、石碓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房屋用青石砌就,大大小小,罗列紧凑。墙缝或隐或现,断续之中见出章法。天光映照,泛出雅致的青灰色。石屋上覆红板瓦,色如朱�;灰板瓦,色似花青。片片紧扣,铺排有序。屋脊用拱瓦锁扣,形似竹节。山墙用砖压顶边,干净利落。远观,可品出粗犷厚重、简约平实之气象。
  我们无意间寻到一处文革老屋,堂屋门头左右各嵌青石一块,浮雕浅刻,左为:雨露育新人,永远向前进。字间配图是两匹腾空骏马,寓意马到成功;右为:立志为革命,阳光照大地。配图是两只喜鹊登梅,意为双喜临门。这股子革命的激情刹那间就又穿越了四十年的时空,热情而坦率地弥漫在我们的面前。绿军装、红袖章,红卫兵、红小兵,反动学术权威、牛鬼蛇神,文斗、武斗,开飞机、戴高帽子,离婚、断绝父子关系,当然还有样板戏。人性、尊严、生命、爱情、崇高、罪恶,都被时间给风干了,就像吊在绳条上的腊肉,早已没有了温度,凝固为时代的符号。左右石券各为两只喜鹊立于梅梢,表喜上眉梢之意。图边各刻有圆形双喜字,左右合为四喜,意喻四喜临门,门上有喜。“革命热情”与“喜上眉梢”并置一处,令人感到幽默而又荒诞,这是小殷庄人的智慧,他们不经意间雕刻了那个时代的表情。
  堂屋大门朝里开双扇,黑漆尽褪,门板闪缝,铁门鼻子上挂只锈锁,令人油然生沧桑之感。好在才过春节,对联仍新,上联是“人兴财旺年年好”,下联为“福星高照平安宅”,印笺子上刻横批“鸿福喜临门”。人间吉祥会于一门,定能满堂富贵,家业兴旺,百代昌隆。
  村里人少言语,村子便少了人声。逢外人进庄,狗叫鸡鸣,羊咩驴嘶,村子在沉寂中被唤醒过来,张扬着它的生气。庄户人简单,睁眼闭眼,干活睡觉,不过活命而已。小殷庄的老人多木讷,你从眼睛里能读出一丝淡然又超然的意味,仿佛他与这个世界无关。庄里的裹脚老妈妈,穿着靛蓝的大襟衣裳,敞着怀,拄着拐棍,点点而行。蹲墙跟儿吸烟袋的几个老人,缩着头,抄着手,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腔,拉着呱。壮实的劳力也都是实心眼子,在家里做活,闷着头,撅着腚,只顾忙活不说话。边上的狗倒是不安生,把鸡撵得乱窜一气,这终于惹恼了主人,举家伙往狗身上就撂,叫嚷一声:砸死你个龟孙。狗也识相,“嗷呲”一声,腿蹬身窜,立于丈外举目张望,半天不敢近前。
  推开柴门,我们进了一户院子,老山楂树的枯枝上悬吊着一只逮来的黄鼠狼,拖着长长的尾巴,皮毛发着暖黄的光晕,映衬着麦穰垛的枯灰色,让人觉得有些静穆。石墙边的柴火垛上,一条状如四眼的圆眉黑狗冲下来朝我们狂吠,气势如山倒,随着堂屋里传出的一声断喝,黑狗干吼了几声,就无趣地退缩了回去,只是它的眼睛仍然警觉地盯着我们。走出来的有年纪人眯着眼和善地笑着,面如重枣,齿黄唇厚,光头戴了顶蓝灰的帽子,上面落满了灰尘。褶皱成乱线的褂子下面,悬着两只短粗大手,骨节随意地凸着,几条青筋胡乱缠绕过去,灰白或者灰黄的指甲长长的嵌在指头上,这就是庄户人的手。我们与老人搭起腔来。他家的老妈妈坐在地上,边听我们说边自己言语,院子当央儿,一头没拴的小毛驴忧郁地注视着她。几只草鸡悠闲地在墙边翻捡着找食吃,拴在车框子上的黄山羊屈蹄卧在地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辞了老人,我们上行。绕过几口院墙,来到一片菜园子,横七竖八的树枝夹成篱笆,围着低矮的石块,错落着。菜园子的边上是一处没有围墙的院子,砂缸、陶罐、铁桶、瓦盆、塑料盆,散落其间,几根绳条纵横拉着,上面搭着几件黑色、蓝色的裤子褂子。西南角还支着喂牲口的石槽,长六尺开外,五块青石板斜�而成,严丝合缝绝不漏水,三个凿孔用来拴牲口,侧面刷有条纹,形制朴厚,如汉代石棺。靠着堂屋南墙右首,是青石和玉蜀黍秸作墙的锅屋,盖着红板瓦,内墙糊的泥被烟熏得漆黑。锅炝子上的泥也脱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了里面的小石板,一口生铁锅埋坐在灶膛上。柳条编的篮子、粪箕子与柴火堆拥靠在一起,挤满了北墙,昏暗的光线里并不显得零乱。锅屋外面仍旧支了一尊砂土烧制的锅炝子,上面还是坐了一口锅,灶口前放着一只矮板凳,旁边有把没烧完的玉蜀黍秸。庄户人家都离不开石台子,这家也有,靠墙用青石板支起来的。上面搁了两个换过底的洋瓷盆,白盆横放,里面搁了把勺子;红盆斜挨着墙,盆沿搭着块搌布。刷帚也挨墙而立,黑黄色的丝瓜瓤夹杂着饭米粒子,窝成一团摆放在石台上,渍了一汪浅水。一把柴刀倚在堂屋门边,门阶左首是两只柳条编的鸡笼子,不远,是草苫的矮棚,堆的尽是杂物。一位老人从外面走来,疑惑地看着我们,这是他的家。他不多言语,只是“嗯”的应着我们。随他进屋,地面就是踩实的土,高低不平,土泥的墙,里面瞎黑。小蜀黍秸编的箔障子把屋隔成三间,上面掖满了各色塑料包,还吊着筷笼子。堂屋正墙挂钟、面箩子,墙角有案板,铺着塑料布,上面搁着馍筐子、盐坛子、醋桶、酱油桶、茶缸子、小瓷碗、笼布。边上有个保温瓶,大红底子印蓝花。不远,搁个陶瓷盆,土窑烧造,陶胎裹绛红釉,里面放几把玉蜀黍,这是给鸡吃的。东箔障子下面放了张箢床子,铺芦席一张,挤了一堆蛇皮口袋,装有玉蜀黍、大米,还有细粉,床下摆三双鞋,粘着泥。几张板凳横在屋里。西间屋住人,箢床子上摊着褥子、枕头、棉袄棉裤。豆秸堆、叉子、木锨、瓦缸、草筐、方便面箱子挤满屋子,绳条上还挂了块五花干肉。小格子窗糊着塑料布,光线影影绰绰。东间屋照旧,钢精锅、砂缸、尿罐子随处摆着,褶子里圈的玉蜀黍,箢子里盛的小麦。出了堂屋,老人斜倚着枣树,抄着手,趿着黑布鞋,两眼虚静,望着远方,依旧没有言语。
  我们一路闲步,不再说话,到了庄头,看到父女二人站在路边吃馍馍,是烙馍,手里攥了把臭盐豆子,扯咬一口烙馍,往嘴里抛一颗,以前徐州乡村常见的情形,现在却难觅了,这真有点儿让人意外。
  天黑得很快,忙了一天的小殷庄人收工了,一辆机动三轮拉着满满一车枯草晃悠晃悠地从我们身边驶过,坐在草垛上的女人随着车子晃来晃去,一会儿,就消失在暮色中了。
  此时的小殷庄呈现出一种古旧色,隐在萧瑟的情境里,飘摇着,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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