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几年,我有机会在英国城市考文垂生活了三个月,深切感受到当地人民倡导民族和解、种族和睦的祥和气氛。说起来,考文垂与南京在二战中有过相似的经历,都曾在战争中遭受过巨大的灾难,创痛巨深。1940年11月4日深夜,500多架纳粹德国的飞机空袭了考文垂,全城被彻底毁坏,考文垂也因此在一夜之间而为世人知晓。而在此之前的1937年12月,日军在攻下南京后大肆杀戮,其滔天大罪也同样为世人永远铭记。正因为有着同样的经历,考文垂人称南京与他们的城市一样都是“殉难城”。也正是有这一机缘,我作为南京大学的教师受考文垂大学和平研究中心邀请去那里从事合作研究,有机会了解到这座“殉难城”的传奇历史和现状。
千年古城
与南京一样,位于英格兰中部的考文垂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有关考文垂的早期历史,当地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大约在一千年前,这座城市被一个伯爵统治,人民承受着沉重的赋税负担。心地善良的伯爵夫人戈达娃同情人民,恳求她的丈夫减轻赋税。伯爵不便于直接拒绝,就向妻子提出一个他认为戈达娃不会同意的建议:如果戈达娃愿意光着身子骑马经过城市中心的街道,他就答应免去当年的所有赋税。不料戈达娃竟真地脱去衣服骑马在大街上走了一圈,迫使丈夫不好食言只好同意免税。据说,在戈达娃骑马裸行时,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去看她。只有一个叫汤姆的男人,从楼上窗户向下面偷窥,在刹那间他突然双目失明,受到了惩罚。尽管这个故事是否真实难以弄清,但考文垂人深爱传说中舍己为人的戈达娃夫人,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为她塑了像,并以此作为城市的象征。
后来考文垂发展成为一座著名的工业城市。在中世纪它以丝织业、印染业闻名,在19世纪后期转为以造自行车为主,到20世纪初又成了一座汽车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制造业发达的考文垂立即投入战时生产,发展成为英国最重要的军工基地。这一转产不久就给它带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祸从天降
1940年下半年,希特勒下令对英国发动大规模空袭。英国首都伦敦是首选空袭目标,其次是各个军工生产基地。市区集中了不少军工厂的考文垂自然难逃厄运,在11月14日遭到毁灭性空袭。这天夜里德国飞机先投下带有降落伞的照明弹把全城照得如同白昼,然后是长达11个小时的狂轰滥炸。一夜之间全城三分之二的建筑被毁,大批平民在轰炸中丧身。至今在城里的中心位置还保留着当年被毁的大教堂残迹。教堂的尖顶高塔仍巍然屹立,而近在咫尺的教堂大厅却塌了顶,只剩下四周的高墙构成了一座述说当年纳粹战争暴行的纪念碑。
有关当年考文垂大轰炸这件往事,今天在史学界还流传着一种未经确证的说法。据说在战争刚开始时,英国情报部门就已研制出了一种能够破译德国密码的机器,以侦察纳粹德国的军事行动。在考文垂被炸前,英国战时首相丘吉尔已经知道了德国将对这座城市实施空前规模的轰炸。但为了不暴露英国已破译德国密码的机密,丘吉尔忍痛实施苦肉计,不对考文垂事先发出警告,结果使其损失惨重。像这样的历史内幕往往是事出有因,却又难以查有实据。事实上英国在战争初期确实是研制出了破译德国密码的机器,但丘吉尔是否会为了保密置考文垂全城市民的安危于不顾却缺乏证据。
考文垂是一座千年古城,本来城中有大量中世纪保留下来的古建筑,最典型的是用橡木建成的两层小楼,在考文垂附近莎士比亚的故乡斯特拉福就有不少这样的古建筑。但一场空袭使美丽的古城面目全非。空袭后不久,英国国王乔治六世就来考文垂视察,慰问遭受了大劫难的当地居民。很快考文垂人民清理了废墟,恢复了军工生产,为赢得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做出了很大贡献。
战争一结束,考文垂人就投入城市重建工作。建筑师吉布森放弃了恢复古城原貌的重建计划,而是独具匠心在几乎已成为废墟的市中心设计建造大型购物中心,让许多家商店在一幢巨大的建筑中经营。这种设计后来证明是很成功的,为欧美许多国家仿效。不过战后的考文垂对世界的贡献更多体现在倡导民族和解、种族和睦方面。
民族和解
考文垂在二战中的这一不幸遭遇成为当地人民难以忘却的经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1962年,考文垂市政府在紧邻大教堂废墟的地方修了一座新教堂,与旧教堂连为一体,让这座旧教堂的残迹成为控诉战争罪行的纪念碑。不过考文垂人注重的是宣传从过去的战争经历中吸取教训,倡导民族和解。德国的德累斯顿城在1945年曾遭受盟军一次上千架重型轰炸机的空袭,全城完全被毁。从道义上讲,纳粹德国是咎由自取,但普通的德国人民是无辜的。战后,考文垂人以德报怨,主动提出考文垂与德累斯顿结为姊妹友好城市。现在看来这一做法的效果不错,我经常看到在周末双休日,有来自德国的中小学生成群结队来考文垂大教堂参观,凭吊大轰炸的遗迹,看看他们当年不争气的前辈做的孽。1990年举行考文垂大轰炸40周年纪念活动时,英国女王的母亲和德国总统都来到考文垂。他们来参加活动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德国总统更多是带着谢罪的心情来的,他代表德国赠送给考文垂一口“和平钟”,至今仍挂在新建的大教堂中。
在考文垂城的西侧有个街心广场,叫“利迪策广场”。利迪策是原捷克斯洛伐克的一个小村庄。二战期间,有一年德国驻捷克总督被地下抵抗组织成员刺杀。作为报复,纳粹德国竟把刺杀地附近的利迪策村全村烧毁,杀害了全村无辜的居民,仅有几个年幼的孩子幸免。考文垂主动提出与利迪策村结为友好城市。这样在考文垂的友好城市中,就既有300万人口的中国济南,也有500居民的利迪策。
在只有30万人口的考文垂有两个专门从事和平研究的机构。一个是设在大教堂中的“宽恕与和解中心”,另一个是接待我的东道主考文垂大学的“和平研究中心”。这个中心既是一个研究机构,也是一个教学机构,每年开设一个十几个人的研究生班。这个班的十多个人来自近十个国家,且比较偏重于接受有着战争和冲突背景国家的研究生。
在研究生讨论班上,大家探讨的都是战争起因、冲突调解、和平运动这样的内容,和平研究在这里已成为一门独立的学问,每年为世界各国培养以维护和平为终身职业的研究人员。
种族和睦
考文垂倡导和解不仅表现在国际间的活动中,还表现在当地不同种族居民之间的和睦交往上。战后英国国内的居民成分有了很大变化,从60年代开始大批来自原英国殖民地国家的移民迁居英国。几十年前从英联邦国家移居英国还比较方便,这就使英国国内有了不少其他种族的英国公民。
对这种居民种族成分的变化,有些白人居民不同程度地产生了排外情绪。据英国北部苏格兰地方政府调查,在苏格兰的白人居民中有四分之一的人承认自己有种族排外倾向。而与此截然不同,考文垂居民的种族间关系却是相当和睦的。30万人口的考文垂有20%的居民来自其他种族,主要来自南亚的印度、巴基斯坦和加勒比海的牙买加,而在印度人中最多的是裹着头巾的锡克教徒。
为提倡各种族居民的和睦相处,考文垂市政府做了不少工作。首先是强调文化的多元性,在城市的公共图书馆中除了英文书外,还备有主要几种印度文字和中文的图书。我在考文垂时恰逢当地举办“黑人历史周”,主要介绍在英国生活的黑人对当地文化的贡献。9月下旬是城市传统的“戈达娃节”,以纪念一千年前为人民利益骑马裸行的戈达娃。有趣的是,为倡导种族和睦,节庆表演活动前按不同种族选出六位戈达娃夫人,分别是基督徒、穆斯林、锡克教徒、爱尔兰人、黑人和华人的戈达娃夫人,并由各种族群体在大教堂废墟上表演各自的民族歌舞。我看到的华人的戈达娃夫人竟是巾帼英雄花木兰,听到的是几个旅居英国的华人妇女在用广东话背诵《木兰诗》,背诵完又跳起了中国的扇子舞。在华人舞蹈队伍中居然还混进了两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姑娘,她们穿着中国传统的布鞋、旗袍,也在挥扇翩翩起舞。
市政府还经常举行“和平论坛”,请有不同种族背景的人来演讲。我参加的一次演讲是由一个印度人谈印度教的和平观,在讲演前还请来自阿富汗的难民演奏他们本民族的音乐。我还参加过一次名为“和平漫步”的活动,由当地一个倡导各宗教间相互了解的民间团体发起。漫步的具体内容是参观一个基督教堂、一个清真寺、一个印度庙宇和一个锡克教神庙。到终点锡克教神庙时已近中午,大家就在庙里的餐厅吃完一顿印度饭后漫步回家。这些活动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们了解与自身不同的文化的特点。了解文化的多元性有助于消除偏见,融洽种族间的关系。
也正是由于考文垂居民种族间的关系比较和睦,近年来从战乱地区来的难民不断移居考文垂。难民的增多对当地经济的发展有一定影响,但当地人民还是很热情地接待难民,给他们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我所在的和平研究中心有一个来自南斯拉夫的博士生就负责一个难民工作小组,有三个姑娘在协助他工作,她们分别来自德国、法国和意大利,他自称领导了一个欧洲工作小组。他还在不停地动员我们参加他的小组当志愿者,希望把他的欧洲工作小组扩大到世界范围。
考文垂这座城市的标志是凤凰,以象征它在战争的废墟中凤凰涅�,重新崛起。而重获新生的考文垂从过去战争的不幸经历中吸取到了许多有益的东西,成为一座为世界和平做出了贡献的和解之城。
|